京城表面上依舊維持著繁華與市井喧囂。

　　酒樓茶肆生意興隆，達官貴人們的車馬依舊招搖過市。

　　然而，糧價又悄無聲息地漲了一波，一些消息靈通的富戶開始將細軟轉移出城。

　　城防軍的調動似乎頻繁了些，夜晚巡邏的兵丁多了，盤查也嚴了。

　　連宮裡採辦的太監出宮，都比往日更匆忙幾分。

　　連最遲鈍的人也開始覺得，這日子，似乎有些不太平了。

　　而坤寧宮裡，太後正閑適地品著一盅新貢的雨前龍井。

　　老嬤嬤低聲稟報著各方消息：東南剿寇軍已與海寇有小規模接戰，互有傷亡。

　　江南幾處「小事」按計劃進行。

　　京中某些官員近日走動稍顯頻繁……

　　太後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隻是用杯蓋輕輕撇去茶沫，淡淡道：「小孩子打架，總要磕碰幾下。

　　讓下面的人看著點，別讓咱們的沈小將軍『不小心』折損太重。

　　遊戲，總要慢慢玩才有意思。」

　　「至於江南和京城……」她放下茶盞，「水渾了，才好摸魚。

　　讓雅兒也留意著點南邊，那些『好東西』的進展，也該讓朝堂上的諸位，都看看清楚了。」

　　南疆的混亂還在蔓延，此刻的藥王谷，亦不復往日寧靜。

　　並非傀儡大軍已至，而是有些無知無覺的傀儡，似乎受某種指令。

　　零星的、從南疆逃難而來的百姓，已將谷外的平靜打破。

　　谷內最幽靜的一處竹軒內，瀰漫著清冽的葯香，與窗外山間霧氣交融。

　　竹榻上，躺著一個面容蒼白、昏迷至今的人——唐凜。

　　榻邊，立著一位身著月白寬袍的年輕男子。

　　氣質清雅出塵，便是石霖。

　　石霖剛剛將最後一根銀針從唐凜頭頂百會穴緩緩撚出。

　　連續七日不惜以「太素九針針法」配合數百種珍奇藥材為唐凜救治，對他亦是極大的負擔。

　　他身後，站著兩個人，分別是司言軒司言錦。

　　「石叔叔，我爹他……」司言軒見石霖收針，迫不及待地上前半步。

　　石霖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以猛葯輔以金針渡穴，強行將其體內生機激發、引導出大半，但……」

　　他頓了頓，看向竹榻上氣息仍舊微弱得的唐凜，眉頭微蹙，「然唐前輩身體被透骨釘侵蝕太久，五臟皆損，經脈淤塞脆弱。

　　宛若久旱之地逢甘霖，吸收不易。

　　眼下要完全清醒，恢復神智與體力，尚需時間溫養。

　　且萬不可再受任何刺激，動氣動武，皆是大忌。」

　　司言錦眼中又升起暗淡：「時間，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石叔叔，您醫術通神，能否……」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明顯。

　　能否讓父親快點醒來？

　　石霖緩緩搖頭：「言軒言錦，我知道你們擔心你們父親。

　　可醫者治病，講究順應生機，唐前輩的身體，本就傷及根本。

　　如今是吊住了一口氣，若強行以虎狼之葯或非常手段催醒。

　　無異於飲鴆止渴，恐有立斃之險。

　　至於動用內力或唐門秘技，更是想都別想。」

　　司言軒也嘆息道：「小錦，石叔叔已儘力了。

　　爹爹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谷外如今也不太平，我們還需從長計議。」

　　就在這時，竹榻上，唐凜的指尖動了一下。

　　「父親。」司言錦第一個察覺，幾乎撲到榻邊。

　　石霖也立刻上前，再次搭上唐凜的腕脈，凝神細察。

　　在三人緊張的目光中，唐凜的眉頭極輕微地蹙了蹙。

　　良久，唐凜眼睛終於掀開了一條縫隙。

　　初醒的目光渙散而無神，茫然地落在竹制屋頂上，彷彿不知今夕何夕。

　　過了好一會兒，那渙散的目光才慢慢轉動，先是落在司言軒焦急的臉上，定住。

　　「軒……兒？」聲音嘶啞，氣若遊絲，卻真真切切。

　　「是我，爹，是我，您醒了！

　　您終於醒了！」司言軒喜極而泣，緊緊握住父親冰涼的手。

　　「爹，您終於醒了。」司言錦在在旁邊掉眼淚。

　　唐凜的目光又緩緩移向石霖，嘴唇翕動：「你是？」

　　石霖微微頷首，溫言道：「唐前輩，在下藥王穀穀主石霖。

　　如今總算暫時脫險了。

　　醒來了，便是好事，隻待慢慢溫養上一段時間，前輩身體就能大好。

　　雖不能恢復如初，倒也能恢復個七八成。」

　　唐凜似乎想點頭，卻無力做到。

　　他的目光掠過石霖，投向竹軒窗外。

　　「多謝……石谷主，救命。

　　外……面……何事……喧嚷？」他斷斷續續地問，每個字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

　　司言軒司言錦與石霖交換了一個眼神。

　　知道瞞不住，也無需再瞞。

　　司言軒深吸一口氣，用盡量簡潔的語言，將南疆傀禍爆發、流民北逃、藥王谷現狀，以及他們目前所知關於傀儡特性等情報，快速說了一遍。

　　末了，他紅著眼眶道：「爹，朝廷束手無策，太後似乎有意縱容。

　　南疆修習蠱術之人也奈何不了那些傀儡。

　　我們……

　　我們該怎麼辦？」

　　唐凜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

　　他閉上眼，幾息之後，他重新睜眼。

　　目光直直看向石霖，用眼神詢問著最關鍵的問題——關於傀儡的「本質」。

　　石霖緩緩道：「據逃難而來的人描述，以及晚輩此前對一些南疆傳來的零星消息分析。

　　那些傀儡，不似尋常蠱蟲或毒物操控。

　　其行動雖僵，卻頗有章法，不畏尋常傷害，更似被某種更為陰毒霸道、且可能結合了南疆秘術與邪門藥材煉製出的『活屍』一類。

　　尋常蠱毒，或可驅蟲，或可迷人神智。

　　但要讓屍體或活人變得如此……

　　晚輩推測，其恐非單一蠱蟲，而是某種作用於全身、改寫生機的『毒引』，配合特定蠱蟲催動。」

　　唐凜努力想說什麼，卻因氣力不濟而斷續。

　　「毒引……改……寫……生機……」

　　他重複著這幾個詞：「蜀中古籍……

　　曾載，南疆古巫……有『屍傀』邪術。

　　需以『彼岸花』……『腐心草』……等……

　　極陰毒物，配以生人精血……

　　煉製……『傀種』，可……操控屍身……

　　或……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