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躺贏氣運超凡50
2015年五月,北京進入一年中最舒服的季節。
梧桐葉已經長到巴掌大,在風裡嘩啦啦地響。未名湖的波光像碎金,博雅塔的倒影在水面微微晃動。
遊客們舉著相機四處拍照,而北大學生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景色,腳步匆匆地從湖邊走過,趕著去上課、去實驗室、去圖書館佔座。
蘇棠也是這些匆匆身影之一。
大三下學期,課程少了,實驗室的任務卻重了。
周老最近接了一個國家級項目,修復一批剛從海昏侯墓出土的漆器殘片。
那些兩千多年前的漆片脆弱得像酥餅,稍有不慎就會碎成粉末。
蘇棠每天泡在實驗室裡,用顯微鏡觀察漆層結構,調配修復材料,一坐就是七八個小時。
「小蘇,今天早點回去休息,」周老看她揉眼睛,心疼地說,「年輕人別熬壞了身體。」
「老師,我把這片漆皮固定好就走。」蘇棠頭也不擡,手裡的鑷子穩得像機器。
周老搖搖頭,不再勸。
他帶蘇棠三年了,早已習慣這個學生的倔脾氣,蘇棠對文物有近乎虔誠的專註。
漆器不說話,但蘇棠能聽懂它們的「語言」。
這一待,又到晚上九點。
蘇棠走出文史樓時,天已經黑了。未名湖邊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暈在水面拉成長長的影子。
手機上有十幾條未讀消息,來自同一個群「北大-劍橋文化交流周志願者群」。
她點開。
「@蘇棠明天下午的圓桌論壇,劍橋來的學生臨時要求增加一個藝術討論環節,需要一個英語好的同學幫忙翻譯!急!!」
「剛才問了五個人,都有課……」
「蘇棠?蘇棠你在嗎?」
消息發了一下午。
蘇棠往上翻了翻,大概看懂了情況。
北大和劍橋的文化交流周辦了十年,今年輪到北大做東道主。
前幾天的活動都很順利,但明天下午是圓桌論壇,主題是「全球化時代的青年責任」。劍橋那邊臨時加塞了一個藝術討論環節,還點名要「重點探討當代中國藝術」。
說是探討,但領隊老師的內部消息,劍橋有幾個學生,是英國保守派媒體的實習生,這次來中國本來就帶著找茬的心態。
藝術討論環節,大概率會變成對中國當代文化的質疑。
「蘇棠,你要是忙就算了,」群主發來最後一條消息,語氣無奈,「我們再找找別人。」
蘇棠看了眼時間,打了幾個字:「明天下午幾點?」
「兩點!地點在英傑交流中心!你來嗎?」
「嗯。」
群消息瞬間沸騰:「蘇棠萬歲!」「救場英雄!」「愛你愛你!」
蘇棠沒再看手機。
她站在湖邊,看著水面上晃動的燈影,心裡平靜得像這湖水。
質疑中國當代藝術?
她見過太多類似的質疑了。
在那個星際世界,當人類文明斷代後,後世的學者面對殘存的地球文物,也曾發出類似的疑問:「這些古老文明,除了技術遺產,還有真正的藝術嗎?」
她當時沒有說話,隻是打開全息投影,播放了一段公元21世紀的中國水墨動畫。
全場沉默。
藝術不需要辯駁,隻需要呈現。
第二天下午兩點,英傑交流中心陽光廳。
長條桌圍成矩形,一邊坐著北大學生代表,一邊坐著劍橋學生代表,中間是主持人和翻譯席。
觀眾席坐著兩校師生,還有幾家國內媒體。
蘇棠坐在翻譯席最邊緣的位置,面前擺著同傳耳機和筆記本。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襯衫,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翻譯志願者。
會議前半程是關於「全球化與青年責任」的政策討論,中規中矩,波瀾不驚。
後半程,話題轉向藝術。
一個金髮碧眼的劍橋男生先發言,他叫湯姆,是大三歷史系學生,校報編輯。
「謝謝主持人,」湯姆站起來,用流利的英語說,「我有個問題想問北大的同學們。眾所周知,中國有五千年的燦爛文明,古代藝術成就輝煌。但我發現一個現象,在中國美術館、798等當代藝術空間,我看到的作品,大多是在模仿西方現當代藝術的風格和語言,比如抽象表現主義、波普藝術、觀念藝術……」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誠懇」的微笑:「我的問題是,中國當代有自己的原創藝術嗎?還是說,全球化意味著所有文化都會趨同?」
會場裡安靜了幾秒。
北大學生們交換著眼神,有幾位微微皺眉。
這個問題很巧妙,表面上是探討全球化,實則是質疑中國當代藝術的原創性。更微妙的是,湯姆全程用「誠懇」、「學術」的語氣,讓人很難直接反駁。
領隊老師看向北大學生代表,眼神示意「誰回應一下」。
幾位主發言的學生還在組織語言。
這時,湯姆旁邊的另一個劍橋女生補充道:「當然,我沒有貶低的意思。隻是覺得,中國有如此深厚的傳統,當代藝術家為什麼不像古代大師那樣,創造獨特的東方美學,而是跟在西方後面呢?」
話鋒更尖銳了。
氣氛有些凝滯。
蘇棠擡起頭,第一次認真看向那些劍橋學生。
在她的氣運視野中,湯姆身上纏繞著淡金色的「學術自信」光暈,但邊緣處有幾縷暗紅色的「立場先行」氣流。
那個補充發言的女生,則是銀白色「理性」裡混雜著淺灰色的「偏見」,不是惡意,而是信息繭房帶來的認知局限。
他們不是壞人,隻是被某些敘事塑造了。
蘇棠低下頭,繼續在筆記本上畫著無意義的線條,她在等合適講話的時機。
「我來說兩句吧。」北大這邊的藝術系代表張妍開口了。
她從798雙年展聊到年輕藝術家的實驗影像,從徐冰的《天書》聊到展望的假山石,資料翔實,邏輯清晰。
但湯姆似乎早有準備。
「這些作品,不都還是用西方的裝置藝術、影像藝術形式嗎?」他微笑著,「內核也許是中國的,但語言是西方的。」
張妍語塞。
另一位北大學生補充:「文化從來都是流動的,相互影響的……」
「當然,當然,」湯姆點頭,「但我的核心問題是,中國當代有沒有獨立於西方話語體系的、真正原創的藝術語言?而不是用別人的語法,講自己的故事。」
這個問題像一面牆,把討論堵住了。
北大學生們陷入沉默。
不是理屈詞窮,而是這個問題的預設本身就是陷阱,它把「西方」設為唯一標準,然後問「你為什麼不符合標準」。
任何順著這個邏輯的回答,都會陷入自證怪圈。
主持人有些尷尬,準備打圓場:「這個話題很深入,我們是不是……」
就在這時,蘇棠放下筆。
「能給我幾分鐘嗎?」她說,聲音不大,但清晰。
所有人看向她這個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看起來像來湊數的翻譯志願者。
「蘇棠?」領隊老師愣了一下,「你想發言?」
「嗯,」蘇棠站起來,依然很平靜,「不是發言,是想給大家看個東西。」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部普通的國產機,屏幕還有道裂紋。
「我昨天傍晚在未名湖邊,隨手拍了點素材,想借投影儀用一下。」
主持人茫然地點頭,示意技術人員幫忙連接。
劍橋學生們交頭接耳,眼神好奇。
湯姆微微皺眉,他原本準備好繼續辯駁,沒想到半路殺出個拿手機拍視頻的女生。
畫面投上大屏幕。
那是2015年5月17日的傍晚,蘇棠從實驗室出來時,天剛下過雨。
鏡頭開始晃動,像一個人剛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走著。
畫面裡是未名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