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躺贏氣運超凡54
2017年開春,《財經天下》雜誌社接到一個選題。
選題會開了兩個小時,爭論不休。
主任拍闆的理由很簡單:這個選題要麼是個大新聞,要麼是個大笑話。
「去挖,」他說,「挖不出來算我眼瞎,挖出來了……咱們明年廣告位不用愁了。」
選題代號:鹹魚。
執行記者是個入行三年的年輕人,叫何遇。
他拿著那份薄到幾乎沒有的線索清單,站在國貿三期的落地窗前,覺得自己大概要失業了。
線索隻有三條:
第一,過去八年,國內至少有四十七家新銳企業,包括三家獨角獸、兩家上市公司,在某個關鍵節點,得到過一筆來源神秘的「天使投資」。投資方從未公開露面,所有法律文件上籤的都是同一家離岸基金。
第二,這家離岸基金的名稱翻譯過來,叫「鹹魚資本」。
第三,鹹魚資本的實際受益人,是一位二十七歲的女性。她的名下沒有任何高管頭銜、沒有任何董事席位、沒有任何公開露面的記錄。
甚至,當何遇試圖搜索她的名字時,得到的唯一結果是十五年前,某初中校慶,她唱過一首原創民謠。
那首歌叫《春風謠》。
何遇在網易雲音樂上搜到這首歌,聽了一遍。
又聽了一遍。
第三遍時,他給主任發了一條微信:「這個選題,我接了。」
調查持續了四個月。
何遇像拼圖一樣,把散落在公開報道、工商檔案、招聘網站角落裡的信息碎片,一點點拼接起來。
他找到了第一塊拼圖。
2011年,「學友網」A輪融資。當時所有人都認為校園社交是偽需求,創始人在中關村見了三十七家機構,吃了三十七次閉門羹。
但在A輪融資的股東名單最末,有一個不起眼的自然人出資五十萬,持股2.7%。
那個自然人的名字,和蘇棠身份證上的名字,是同音不同字。
他找到了第二塊拼圖。
2013年,「書友」平台資金鏈斷裂,發不出工資。創始人林小雨抵押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在朋友圈發了一條「求收留」的動態。
兩天後,她的私人賬戶收到一筆五十萬的轉賬,附言隻有兩個字:加油。
轉賬方的戶名,是何遇在三家不同的離岸公司註冊文件裡見過的一個代號。
他找到了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拼圖。
2014年,「拼飯」被美團收購前夕,創始團隊內部分歧,差點在簽約前夜散夥。
第二天一早,王磊收到一封匿名郵件,附件是一份三年前的聊天記錄截圖。
那是他第一次向蘇棠闡述自己產品構想時,蘇棠回復的一句話:
「讓孤獨的人因為一頓飯連接起來。這個想法,值得堅持下去。」
2015年,「聽書館」用戶突破五百萬,但音頻賽道的資本寒冬突然降臨。
張哲見了二十三家機構,沒有一家願意在這個「小眾市場」下注。
同一周,他的公司賬戶收到一筆兩百萬的投資款。
投資方是一家剛成立三個月的文化基金,註冊地在新疆霍爾果斯,法人代表是個從未謀面的職業經理人。
但基金的英文名是:XianyuCulture。
2016年,沈星河在普林斯頓的實驗室獲得一項關鍵突破,需要資金搭建原型機。他申請了七個基金,都被以「過於前沿」為由拒絕。
一周後,他收到一封來自國內的郵件。附件是一份無條件捐贈協議,金額一百二十萬美元。
捐贈方匿名。
沈星河沒有追問。
他隻是把協議列印出來,鎖進抽屜裡,然後給蘇棠發了一條微信:
「是不是你?」
蘇棠隔了三個小時才回復:
「什麼?」
沈星河沒有再問。
他沒有證據,但他不需要證據。
何遇越挖越深,越挖越心驚。
他不是沒想過放棄,那隻看不見的手,把每一條線索都處理得乾乾淨淨。合法合規,滴水不漏,連最刁鑽的稅務審計都挑不出毛病。
唯一的漏洞是……那些被她幫助過的人,都願意開口。
林小雨對著鏡頭,紅著眼眶說:「她從來沒要求回報。但我知道,她投的不是項目,是人。」
王磊說:「我白闆上那句話掛了五年。不是因為那是個好產品建議,是因為那是有人在我什麼都不算的時候,對我說過的話。」
張哲說:「後來我們C輪融資,有機構報出三十倍。我拒絕了,選了另一家。」
記者問:「為什麼?」
張哲笑了笑:「因為另一家的名單裡,有她。」
陳默不接受採訪。
他的助理禮貌地回復:「陳總說,關於蘇棠女士的任何問題,他的回答隻有一句:她是我同桌。」
然後掛了電話。
何遇一共聯繫了八十七家企業。
他整理了八十七份訪談紀要。
每一份紀要的最後,他都寫下了同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蘇棠女士需要你的幫助,你願意嗎?」
八十七份答案,一模一樣:
「願意。」
2017年8月,《財經天下》9月刊出刊。
封面是一張模糊的側影,那是何遇蹲守北大西門一個月,唯一拍到的蘇棠照片。
她穿著白襯衫,背著帆布包,手裡拿著一杯酸奶,正低頭看手機。
陽光從梧桐葉隙漏下來,在她臉上落滿斑駁的光斑。
封面標題,黑體加粗:
《「鹹魚控股」幕後藏鏡人:躺著賺錢的神話》
副標題:她投資了87家明星企業,卻從未開過一次董事會
文章開篇第一句:
「如果中國創投圈有『上帝之手』,那一定是個不想上班的年輕人。」
文章發出當天,蘇棠的手機炸了。
王曉雨發來六十條微信語音,每一條都在尖叫。
李思思從劍橋打來越洋電話,說了五分鐘,蘇棠隻聽清三個字:「是不是?」
張悅把雜誌封面發到412宿舍群,配了八個感嘆號。
陳默沒有發消息。
他直接開車到了蘇棠家樓下。
蘇棠下樓時,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啃完的蘋果。
「你看到了?」她問。
陳默點頭。
「然後呢?」
「然後……」陳默頓了頓,「你想怎麼處理?」
蘇棠咬了一口蘋果,嚼得很慢。
「先看看他們想怎樣。」
「誰?」
「記者。」
她話音未落,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歸屬地北京。
「您好,請問是蘇棠女士嗎?」一個年輕男聲,禮貌中帶著緊張,「我是《財經天下》的記者何遇。關於封面報道,有些事實需要跟您核對……」
「不用核對,」蘇棠打斷他,「都是事實。」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何遇顯然沒料到她這麼直接。
「那……您願意接受正式採訪嗎?哪怕就幾個問題。」
蘇棠想了想。
「可以,但我有條件。」
「您說。」
「時間、地點我定,不接受錄音錄像。問題提前發給我,我有權不回答。」
「沒問題!」
何遇答得太快,像是生怕她反悔。
蘇棠掛了電話。
陳默看著她:「你要公開?」
「公開什麼?」蘇棠把蘋果核丟進垃圾桶,「隻是見個記者,又不上電視。」
陳默沉默了幾秒。
「蘇棠,」他輕聲說,「你知道那八十七家企業現在值多少錢嗎?」
蘇棠搖頭。
「加上學友網,」陳默說,「總市值超過三千億。」
蘇棠眨了眨眼。
「哦。」
陳默笑了。
他早該知道的。
錢對她來說,從來不是數字。
是她用來修好這個世界的工具。
2017年9月12日,北京,北大東門,「雕刻時光」咖啡館。
何遇提前半小時到場,調試錄音筆,檢查筆記本,手心全是汗。
蘇棠準時出現。
她穿了一件灰色衛衣,頭髮隨便紮著,背著那個洗到發白的帆布包。落座時把包往旁邊一放,要了一杯檸檬水。
何遇看著她,忽然想起大學時採訪過的那些企業家。
他們喜歡穿昂貴的定製西裝,喜歡在鏡頭前侃侃而談「戰略布局」、「商業閉環」、「生態賦能」。
而眼前這個二十七歲的女孩,看起來就像個來咖啡館寫論文的研究生。
「蘇女士,」何遇打開筆記本,「第一個問題:您投資的87家企業,行業跨度從互聯網到新能源,從文化傳媒到生物醫藥。您是有一套完整的投資邏輯,還是……」
他斟酌著措辭。
「還是憑直覺?」
蘇棠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
「都不是。」
何遇停下筆。
「那是什麼?」
蘇棠想了想。
「我隻是比較會交朋友。」
何遇愣住。
「這些人,」蘇棠說得很慢,「陳默、林小雨、王磊、張哲……我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們還什麼都沒有。」
她頓了頓。
「陳默在雜物間裡編程,每天吃泡麵。林小雨發不起工資,想把筆記本電腦賣了。王磊的合夥人撤資,他一個人在出租屋裡改了一百版計劃書。」
「我隻是在他們最難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做得挺好的』。」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後來他們做成了,公司值錢了,有人來採訪、頒獎、寫傳記。他們想感謝我,我說不用,他們就非要把股份算給我一份。」
「我說隨便吧。」
「就這樣。」
何遇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問題:「投資回報率」、「退出策略」、「產業布局」「未來方向」……
此刻都顯得很可笑。
「所以,」他的聲音有些澀,「您從來沒想過,把這些公司串聯起來,形成一個……生態閉環?」
蘇棠搖頭。
「為什麼要閉環?」
何遇語塞。
「陳默做社交,林小雨做二手,王磊做本地生活,張哲做知識付費,他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從來沒想過去整合他們。」她看著窗外,語氣平靜,「每個人,都應該成為自己。」
何遇合上筆記本。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那些叱吒風雲的企業家,提起「蘇棠」這個名字時,語氣裡沒有商場上常見的博弈與算計。
他們隻有感激、敬重,還有一種近乎孩子氣的、想被公開表揚的期待。
他們不是把她當成投資人,是當成那個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們時,說「你做得挺好」的人。
何遇收拾好錄音筆,站起身。
「最後一個問題,蘇女士,」他說,「您為什麼給公司起名叫『鹹魚』?」
蘇棠笑了。
「因為我就想當條鹹魚啊。」
她端起杯子,喝掉最後一口檸檬水。
「躺著,曬太陽,什麼也不幹。」
「然後順便賺點錢。」
採訪結束後第三天,《財經天下》微信公眾號推送了一篇文章。
標題隻有一行字:《蘇棠:我隻是比較會交朋友》
閱讀量十分鐘破十萬。
評論區裡,有人感嘆「這才是真正的躺贏」,有人質疑「這肯定是營銷人設」。
還有一條,被頂到了最上面:
「我不是創業者,也不是投資人。但我想,被蘇棠投資過的那些公司,應該不隻是拿到了錢。他們拿到了一個人全部無條件的相信。」
這條評論的點贊數,超過十萬。
蘇棠沒有看評論。
她正在周老的實驗室裡,對著一片唐代漆器殘片發獃。
手機亮了一下。
陳默發來一條消息:
「雜誌出街了,有人出價買封面那張照片。」
蘇棠沒回。
又一條:
「我沒賣。」
蘇棠還是沒回。
第三條:
「蘇棠,謝謝你。」
蘇棠看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個表情:
「(魚)」
周老在隔壁喊:「小蘇,來一下!」
蘇棠放下手機,走進修復室。
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透進來,把漆器殘片的紋理照得清晰如刻。
她拿起修復筆,蘸了一點生漆。
手很穩。
她低下頭,專註地修復著手中的千年漆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