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是個陌生年輕人。

　　二十齣頭，身材高大，穿著皮袍，牽著匹馬。

　　馬是草原矮種馬，人……看長相也是草原人，高顴骨，深眼窩，皮膚被曬成古銅色。

　　但他沒帶武器，至少明面上沒帶。

　　年輕人站在鎮子外，用生硬的官話喊：「北荒的人，出來說話。」

　　護衛隊正在訓練，聽到動靜立刻抄起傢夥。

　　王大山帶著人衝出去，把年輕人圍住。

　　「什麼人？」

　　「從哪來的？」

　　「想幹什麼？」

　　年輕人很鎮定，甚至笑了笑：「我叫阿古拉，從草原來。聽說北荒有會唱歌的盒子，有發光的雷，特來看看。」

　　王大山警惕地盯著他：「你是蠻族？」

　　「是草原人。」阿古拉糾正，「我不是來打仗的，你們看，我連刀都沒帶。」

　　確實，他腰間隻有個空刀鞘。

　　「那你來幹什麼？」

　　「看看。」阿古拉說，「聽說你們打退了巴特爾，就是臉上有疤的那個。用的不是刀劍，是……奇怪的東西，我好奇。」

　　這時蘇棠走了過來。她一眼就看出這個阿古拉不簡單。

　　氣質從容，眼神銳利，雖然年輕，但有種上位者的沉穩。

　　「你是部落的頭人？」蘇棠直接問。

　　阿古拉看向她，眼睛亮了亮：「你是那個巫女？」

　　「我不是巫女。」蘇棠說，「我是蘇棠，管這裡的事。你說你好奇，現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我還沒看到唱歌的盒子和發光的雷。」阿古拉說，「而且我走了很遠的路，渴了，餓了。草原人的規矩，路過的人家，要給碗水喝。」

　　這話說得在理，草原確實有這習俗。

　　蘇棠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給他一碗水，一塊餅。喝完吃完，送他走。」

　　「我能看看你們的田地嗎？」阿古拉接過水碗時問，「聽說你們在種新莊稼。」

　　「不能。」蘇棠拒絕得很乾脆。

　　阿古拉也不惱，慢慢喝完水，吃完壓縮餅乾。

　　他的吃相很斯文，不像尋常蠻族。

　　「這個餅……很特別。」他說，「硬，但頂飽。是你們自己做的？」

　　「是。」蘇棠不想多說，「吃完了？可以走了。」

　　阿古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餅屑：「蘇姑娘，你們缺鐵嗎？」

　　蘇棠眼神一動：「什麼意思？」

　　「草原缺鐵，你們漢人缺皮毛、藥材。」阿古拉說，「也許我們可以做點交易。當然，不是現在，等你們……站穩腳跟之後。」

　　說完，他翻身上馬，對蘇棠點點頭：「秋天，我還會來。希望到時候，能看到更多有意思的東西。」

　　馬蹄聲遠去。

　　王大山湊過來：「蘇姑娘，這人……」

　　「是條大魚。」蘇棠看著阿古拉消失的方向，「但不是現在能吃的魚，先不管他，幹我們自己的事。」

　　三天後，第一窯木炭燒出來了。

　　李頭兒經驗老到，控制火候恰到好處。

　　燒出的木炭烏黑髮亮，敲擊有金屬聲，是上等炭。

　　石灰石也採回來了，用鎚子砸成雞蛋大小的塊。

　　粘土挖來，和成泥。

　　石膏從藥鋪老吳頭那兒「借」來，趙德福好說歹說，答應秋後還他三斤，老吳頭才不情願地拿出來。

　　一切準備就緒。

　　蘇棠按照圖紙，指揮人在鎮子外選了塊空地，開始建水泥窯。

　　窯是豎窯，用粘土和石塊壘成，內壁糊上厚厚的粘土泥。

　　窯分三層，最下面燒火，中間放原料，上面出氣。

　　「石灰石和粘土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蘇棠一邊說，一邊示範，「石膏加一點點就行，大概百分之五，混合要均勻。」

　　原料裝窯，封頂。

　　下面點火，木炭熊熊燃燒。

　　「要保持高溫燒一天一夜。」蘇棠對負責燒窯的兩個小夥子說，「你們輪流看著，火不能滅，溫度不能降，每兩個時辰加一次炭。」

　　燒窯是辛苦活。

　　窯口熱氣逼人，兩個小夥子光著膀子還是汗如雨下。

　　但沒人抱怨。

　　大家都想看看，蘇姑娘說的「能變石頭的水泥」到底是什麼樣子。

　　第二天傍晚，窯火熄滅。

　　等窯溫降下來，蘇棠讓人打開窯門。

　　裡面是一塊塊灰黑色的、堅硬的塊狀物——熟料。

　　「砸碎，」她說，「越碎越好。」

　　熟料被砸成粉末，這就是最原始的水泥。

　　蘇棠用水和了一點水泥粉，攪成糊狀，抹在兩塊石頭上，然後把石頭壓在一起。

　　「等一晚上。」

　　這一夜，很多人都沒睡好。

　　王大山半夜還爬起來，跑去看了好幾次那塊「水泥石頭」。

　　第二天天剛亮，空地上已經圍滿了人。

　　蘇棠走過去，在眾目睽睽之下，抓住上面的石頭，用力一掰——

　　沒掰開。

　　她又加了把勁，石頭還是紋絲不動。

　　兩塊石頭被水泥牢牢粘在一起，像原本就是一塊。

　　人群爆發出驚呼。

　　「真粘住了！」

　　「跟長在一起似的！」

　　「這要是修房子、修路……」

　　蘇棠讓人拿來鎚子，用力敲擊連接處。

　　敲了十幾下，石頭碎了，但水泥粘合的地方依然牢固。

　　「成功了。」她放下鎚子，擦了擦汗。

　　雖然這隻是最簡陋的土法水泥，強度比不上現代水泥，但在這個世界，已經足夠了。

　　「從今天開始，建水泥作坊。」蘇棠宣布，「趙伯，你負責招人，工錢按天算，管飯。王大山，護衛隊分一半人去維護治安，另一半……也來幫忙。」

　　「那訓練……」

　　「白天幹活，早晚訓練。」蘇棠說，「北荒要變樣，沒時間慢慢來。」

　　她又看向那堆水泥粉：「第一批水泥，先修一段路試試。從鎮子到河邊，修一條三尺寬的水泥路。不用太厚，三寸就行。」

　　「三裡的路，得多少水泥啊？」田老漢問。

　　「所以作坊要擴大。」蘇棠說，「石灰石、粘土、木炭，都要大量準備。還要建更專業的窯，提高產量。」

　　她心裡快速計算……一條三裡長、三尺寬、三寸厚的水泥路，大概需要……嗯，很多水泥。

　　但值得。

　　路修通了，河邊就能建水車，就能引水灌溉，就能建磨坊。

　　有了水泥，就能蓋更結實的房子，修更堅固的牆。

　　有了水泥，北荒才能真正站起來。

　　遠處，北山石場傳來開鑿聲。

　　河邊，挖粘土的人排成長隊。

　　炭窯又升起新的煙火。

　　而在青石鎮，劉老爺聽著管家的彙報，臉色越來越陰沉。

　　「燒窯？修路？」他冷笑，「那小丫頭，真以為靠些奇技淫巧就能成事？去，告訴錢掌櫃，從今天起，任何敢賣東西給北荒的商人，就是跟我劉富貴作對。」

　　「老爺，那北荒要是真……」

　　「真什麼？」劉富貴打斷管家，「沒糧，沒鹽，沒鐵，她拿什麼修路？拿什麼蓋房？等秋天一到，她種的那些『妖種』顆粒無收，我看她還怎麼蹦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