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沒有更多的猶豫，蘇青青單手扯動韁繩，在看見順親王身影的瞬間，擡手就是一箭。

　　人在極端情緒之下，是非常容易激發自身潛力的。

　　飛箭在空中呼嘯而過，從茂密的枝葉中穿透過去，打著旋帶起淩厲的風聲，狠狠地命中了目標！

　　「呃！」

　　順親王剛想伸手去抓蘇昭君，就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箭給射穿了肩膀，整個人措不及防地往後仰倒，狼狽地從馬背上跌落下來。

　　榮妃一愣，立刻回頭看了過去，發現來人居然是瑜妃，忍不住欣喜道：「你來了！」

　　蘇青青放下手裡的弓箭，對著她溫和地說道：「多謝你救了昭君。明光宮還有五匹織錦緞與火浣布，等會兒我讓小蘭送到你那邊去，用來做騎裝是再好不過的。」

　　織錦緞和火浣布都是價值千金的珍貴布料，乃江南禦呈的供品，放眼整個皇宮，估計都隻能找出七八匹來。

　　而蘇青青出手就是五匹，可見其身份尊貴，受寵程度之深。

　　「沒事沒事。」聽她這麼一說，榮妃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人命關天，就算是其他人在這裡，也不會對昭君見死不救的。」

　　而蘇昭君一見姐姐來了，彷彿終於找到主心骨，她抓著馬具上的扶手，顫顫巍巍地下了馬，這才哭著跑了過來：「姐姐！」

　　蘇青青低頭仔細端詳了她一遍，確認妹妹沒有受傷，這才輕聲說道：「別哭了，扶我下來吧。」

　　腹部的脹痛感開始有些明顯了，她強忍著不適，卻沒有在臉上表現出分毫——順親王還在這裡，自己絕對不能露怯。

　　蘇昭君邊哭邊抽氣，但還是乖乖地扶住瑜妃的手臂，將人從馬背上接了下來。

　　而躺在地上的順親王同樣也不好受。

　　肩膀上的箭可能紮穿了神經，他現在整條右臂都沒有了知覺，血還在汩汩往外流，養尊處優的順親王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

　　他摸了一手溫熱的血，又聞到濃烈的血腥味，肩膀還陣陣發疼，足以把這位聲厲內荏的親王殿下給嚇破膽子。

　　雖然平日裡一副人五人六的模樣，實際上真要大馬金刀地動起手來，他哪裡是蘇青青的對手。

　　於是順親王扯著嗓子號叫起來：「本王要死了，本王要死了！快來人救本王啊！太醫呢，醫官呢，都死哪裡去了！救命啊！！」

　　「閉嘴，」蘇青青不知道從哪兒抽出一把匕首，來到順親王的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目光裡全是陰森的冷意：「再叫就割了你的舌頭。」

　　聽見這個聲音，順親王淚眼朦朧地擡頭看了過來，看到了許久未見的蘇青青，立刻止住了慘叫。

　　他捂著傷口，臉上露出幾分懷念的神情：「是你？本王就知道你在這裡。」

　　蘇昭君躲在瑜妃的身後，用牙齒咬住自己的手指，憤恨地告狀道：「姐姐，就是他！」

　　她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全部交代了出來，著重強調道：「他還故意說你的壞話，我實在是忍不住，這才罵他的。」

　　說完，蘇昭君小心翼翼地看了瑜妃一眼，生怕姐姐生氣，又像之前那樣，罰自己抄寫宮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蘇青青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頭，輕描淡寫地評價道：「罵得好。」

　　「你剛才說他想摸你的頭髮？還要抓你的胳膊？哪隻手抓的？」

　　蘇昭君見姐姐沒有懲罰自己的意思，還得了一句誇讚，心裡忍不住雀躍起來。

　　她的小心思又冒出了頭，順著蘇青青的問話，毫不客氣地告狀道：「對，順親王先是說我頭髮亂了，要幫我理頭髮。」

　　「榮妃娘娘趕緊讓馬掉頭，不想和他過多糾纏。結果他還不依不饒地追上來，問我的名字，問我和你是什麼關係。」

　　蘇昭君忍不住擡手攏住了自己散亂的髮髻：「是左手，順親王用左手抓的我。」

　　聞言，蘇青青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不錯，挺對稱的。」

　　什麼對稱？

　　在一旁聽著兩人對話的榮妃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然而她剛想發問，就見蘇青青半跪下來，對著順親王完好無損的左手，狠狠用匕首紮了下去！

　　慘叫聲劃破天際。

　　直到這時，騎馬出來尋找蘇昭君的太監們終於尋著聲音找了過來。

　　可是見到面前這副情景，眾人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上前，隻能用眼神互相交流著：咋辦？

　　順親王是名正言順的親王殿下，可是瑜妃娘娘也是正兒八經的寵妃。

　　更何況娘娘肚子裡還懷著龍胎，是當今陛下的長子，幾人面面相覷片刻，不約而同地調轉馬頭———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貴人們之間的矛盾，就交給他們自己解決吧。

　　順親王疼得直抽氣。

　　他想捂住右肩膀的箭傷，然而左手被匕首釘在地上；又想按住流血的左手，然而右邊胳膊已經全然失去知覺，根本擡不起來。

　　他隻能在地上瘋狂顧湧著：「蘇青青！你這個賤人，你趕緊放了本王，否則讓你不得好死！」

　　蘇青青壓根不怕他的威脅。

　　她連人都殺過，還怕這手裡沒有任何實權的親王？

　　隻見蘇青青拔出匕首，對準完好的地方，再次深深地紮了下去：「多謝殿下誇讚，如果我是賤人，那你就是爛了心肝的狗雜種。」

　　「你想對昭君做什麼？嗯？你想用權勢壓人，還是想仗著自己的身份無法無天？」

　　滾燙的血液順著匕首不斷進出的動作而飛濺出來，落在地上，暈開一片深紅色的痕迹。

　　蘇青青面無表情地揮著刀，顯然已經起了殺心，想要將地上的男人除之而後快。

　　「夠了，夠了！瑜妃！」

　　榮妃推開嚇得呆若木雞的蘇昭君，撲上來抓住她的手：「你真想殺了他不成？他可是親王，他的母親是太妃娘娘，如果真的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也難逃其咎。」

　　蘇青青看了一眼身邊的榮妃，又看了看地上已經被戳成爛肉的順親王，終於鬆口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

　　榮妃心驚膽戰地把她手裡的匕首搶過來，遠遠地扔開了，這才放下心來：「他雖然行事放蕩，但如今也受到了懲罰，為了這樣的人，動氣傷身體不值得。」

　　「走吧，把這裡交給太監們處理，到時候我在太後娘娘面前求個情，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說著，她牽起蘇青青的手，想要帶著姐妹兩人離開獵場。

　　結果拉了一下沒拉動，榮妃回頭看過去，就見面前人的臉色慘白，低聲說道：「我肚子疼。」

　　榮妃：「什麼？」

　　沒等她再問出個所以然來，蘇青青突然兩眼一黑，當場暈倒過去，嚇得蘇昭君尖叫道：「姐姐，姐姐！」

　　一時間人仰馬翻。

　　———————

　　明光宮裡，一盆盆血水端了出來。

　　宮女們神色嚴肅，沒有發出任何不合時宜的動靜，全部按照榮妃的指揮，井然有序地穿行在寢殿與開水房之間。

　　床帳內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勾得人揪心極了。

　　小蘭帶著穩婆過來了，剛想走進寢殿，就被桂嬤嬤拉住，問道：「白酒拿來了嗎？」

　　「還沒、還沒。」小蘭緊張到有些結巴：「奴婢忘了，奴婢現在就去拿。」

　　說完，她急忙轉身往小廚房走去，卻迎面碰上了一個陌生老宮女———原來是太後娘娘身邊的嬤嬤。

　　小蘭趕緊行禮道：「奴婢見過嬤嬤，主子就在內殿，嬤嬤可以在前院稍等片刻。」

　　聽了這話，嬤嬤皺眉問道：「怎麼突然就發動了？可是你們照顧不周，導緻瑜妃娘娘傷了胎氣？」

　　桂嬤嬤連忙攔住她：「好姐姐，先讓宮女去拿東西，女醫等著要用呢。等到眼前的事情解決了，奴婢再帶著明光宮的下人，親自到太後娘娘面前請罪。」

　　小蘭感激地看了桂嬤嬤一眼，迅速離開了。

　　她的動作很快，端起白酒就往回跑，還差點在台階上摔一跤。

　　榮妃不知何時從寢殿內走了出來，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說道：「別著急，昭君女官說了，瑜妃的胎位很正，出血隻是因為騎馬顛簸而造成的，目前問題不大。」

　　小蘭焦急地問道：「那孩子還有多久才能生出來？」

　　她聽說過女子生產極為痛苦，可是自家娘娘一直沒能叫喊出聲，反而是偶爾忍不住了，才嗚咽幾下，反而讓人擔心得很。

　　榮妃無奈地說道：「這事情因人而異，本宮見過草原女子分娩，有的半刻鐘就生下來了，有的得生一天一夜，你著急也沒用。」

　　而且她看瑜妃的精神還算不錯，除了剛才在獵場時，一時沒支撐住暈倒了片刻，現在看起來反而好了許多。

　　想到這裡，榮妃帶著小蘭往寢殿內走去：「她是第一次生產，你畢竟是瑜妃熟悉的人，在身邊陪著，總歸能讓她心裡舒坦些。」

　　殿內的窗戶已經被緊緊關上了，一絲風都透不進來，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和茉莉花香，交織在昏暗的房間內，倒映出床帳上似有若無的身影。

　　蘇昭君正跪在床邊，緊緊握著瑜妃的手。

　　她的一手好醫術終於在此刻發揮了最大作用。蘇青青靠在床頭，肩膀處還墊著高高的圓形枕，方便待會兒發力。

　　小蓮按照女醫的吩咐，從庫房裡取來了一支百年人蔘———這還是當初母後皇太後賞給瑜妃的東西。

　　她用清水洗掉了人蔘上面的浮塵，將東西塞進了自家主子的嘴裡，強忍著鼻尖的酸意，哽咽道：「娘娘，快含住人蔘，這玩意兒勁猛，比掐人中有效。」

　　蘇青青閉著眼睛，感受身下傳來的陣痛，「呸」了一聲，就將口中還帶著根須的人蔘給吐了出去。

　　小蘭跟在榮妃身後，剛一進來就見到這樣的場景，她連忙撲了上去，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娘娘別吐，快把東西吃了，小心自己的身體！」

　　小蓮一聽這話，也終於忍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

　　怎麼辦，主子剛剛暈了一次，本就處於虛弱之中，如今竟然連人蔘都吃不下了！

　　這可怎麼辦才好？

　　結果還沒等兩人哭出個所以然來，就聽見蘇青青冷靜地說道：「哭個屁。這人蔘年份太高了，有些苦，沾點糖再給本宮吃。」

　　小蘭：「……哦哦好。」

　　她手忙腳亂地從旁邊的茶櫃裡取出一盒白糖，將人蔘戳進去，用力轉了兩個圈，確保沾上了滿滿的白糖，才重新遞過去：「主子，給。」

　　蘇青青滿意地將人蔘含了過去。

　　蘇昭君拿起沙漏一看，已經過了半個多時辰了，她來到床尾，將手探進被子裡，摸索了一會兒，點頭道：「姐姐，可以生了。」

　　「這麼快？」

　　蘇青青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下定決心說道：「行，那就生吧。」

　　榮妃站在旁邊，隻覺得自己今兒個才算是真正開了眼。

　　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女人？

　　面臨生產這樣的鬼門關，都能面不改色，說生就生，像瑜妃這樣的品性，往後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會成功的。

　　她光是在床邊看著，就忍不住咬緊牙關，心裡直打哆嗦。

　　草原上的女子向來身強力壯，她們手能提肩能抗，體格比得上兩頭羊，然而就連這樣魁梧的女子們，生孩子的時候就忍不了疼痛，號叫出聲。

　　反而是蘇青青這麼嬌小的身材，臉都疼白了，卻還是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

　　果然啊，自己父王一眼就看中，並且喜愛有加的女子，又怎麼可能隻是等閑之輩呢？

　　蘇昭君掀開被子，對著瑜妃說道：「我數一二三，你跟著我的節奏用力。」

　　她又轉身對穩婆交代道：「嬤嬤，麻煩你幫忙了，瑜妃娘娘用力的時候，請你按壓她的上腹部，幫助孩子冒頭。」

　　穩婆是皇家禦用的接生娘子，這麼多年見過的娘娘不計其數，然而像瑜妃這樣，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還真是開天闢地頭一個。

　　她不由自主就被這姐妹兩人給唬住了，居然忘了自己才是經驗更豐富的那一個，老實點頭道：「哎，奴婢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