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默契
聽了這話,蘇青青忍不住皺起眉毛。
看來王爺還是準備迎娶冰泰爾格格和瑪拉格格了。
如果土謝圖汗與瑞王府結親,就意味著王爺能夠得到整個草原的支持,徹底與太子一黨宣戰。
如今自己有孕,王爺又風頭正盛,隻要土謝圖汗表明了立場,朝廷裡的這些大臣們肯定也會迅速站隊,以免落人之後。
然而皇帝還沒有老到神志不清的地步,秦瑞軒得到了草原各部落的擁護,隻會讓那位敏感多疑的帝王對這個出色的兒子更加忌憚。
因此,就算秦瑞楚是個不受眾人看好的無用太子,皇帝也會傾盡全力扶持他,避免出現瑞王獨佔鰲頭的情況。
就像如今的平民丞相花大人一樣,因為出身低微,沒有資本與陛下叫闆,所以隻能依附於君主的權勢之下,以換取錦繡前程和榮華富貴。
說不定兩年半以後的科舉考試,就是皇帝為了給太子選拔忠心之臣,才下令舉辦的。
而且太子秦瑞楚就不是個正常人。
他總是把自己描述成手無縛雞之力的白蓮花,實際上是個白面黑心的陰暗跟蹤狂。
沒有母妃和家族庇佑,不受父皇和祖母待見,這麼多年還能夠全須全尾地從太監堆裡脫身,沒有被老太監玷污,也沒有潛移默化地變成同性戀——
說明秦瑞楚這人深不可測,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懦弱無能。
也許他的手段已經滲透到了朝廷之上,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地培養出了自己的勢力。
能夠與瑞王分庭抗禮的勢力。
況且在皇帝的有意幫助下,說不定他還能得到花丞相和其他平民大臣的支持。
這些新貴家族的勢力同樣不容小覷,真要硬剛起來,也能和京城百年世家打上幾個來回。
而皇位隻有一個。
世家與布衣的對抗,誰才是最後的勝利者?
想到這裡,蘇青青擡起頭來,看了兄長蘇禹一眼。
隻見他正接過婢女端來的碟子,笑眯眯地把點心送進自己的嘴裡,儼然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蘇青青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子,示意小蘭幫忙招待四公主,然後走到蘇禹的身邊,輕聲道:「走吧,哥哥,我帶你去小廚房,打包幾份晚膳帶回家去。」
管事上前兩步,恭敬道:「蘇庶妃,要不讓老奴帶蘇公子去吧?」
「您如今懷有身孕,盡量不要過多走動,以免對孩子不好。」
蘇青青搖了搖頭,笑道:「沒關係,我自己能去,你就留在伺候四公主殿下吧,不要怠慢了貴客。」
說完,她帶著蘇禹離開前廳,消失在了管事的視線裡。
管事見自己的計謀不成,隻能膽戰心驚地回到了四公主身邊,假裝看不見側妃充滿憤恨的眼神。
蘇禹跟在自家妹子身後走著,邊走邊驚嘆道:「這就是王府嗎?真大啊……」
「我還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地方,真是應了那句「劉姥姥進大觀園」,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蘇青青順口道:「放心吧,我這兒的好東西也很多,必然讓你和劉姥姥一樣,滿載而歸①。」
兩人來到一處偏僻之地。
蘇禹環顧一圈,見周圍沒有婢女,於是疑惑道:「這裡就是你們王府裡的廚房?不太像啊。」
蘇青青停下腳步,呼出一口氣:「這裡當然不是廚房,我隻是找借口帶你出來罷了,有些事情還沒有交代清楚。」
「等會兒王爺回府,我會安排你和他見面。你第一次見到瑞王殿下,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嗎?」
蘇禹有些茫然道:「不知道。」
蘇青青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把自家王爺和太子的矛盾簡單地說給了兄長聽。
聽完她的話,蘇禹先是驚愣片刻,然後沉思一會兒,最後才開口道:「也就是說,陛下並不是真心想要太子殿下登基,而是借著太子的身份,來打壓瑞王殿下?」
他皺起了眉毛:「哪有這樣的道理?陛下簡直把立儲當兒戲,這可是關乎天下太平的大事!」
「難怪我就覺得不對勁,太子殿下一沒有政績,二沒有軍功,如何擔得起儲君的名頭?」
蘇青青道:「這也正是我現在把你叫出來的原因。」
「我如今是瑞王殿下的人,自當全心全力支持王爺,想要幫他把東宮寶座奪回來。」
「但是現在的情況很嚴峻,我在明,敵在暗。皇帝和太子知道有多少人擁護王爺,然而王爺卻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擁護太子。」
她壓低了聲音道:「所以我想讓你去太子殿下的身邊當卧底。」
「你是平民出身,符合皇帝的要求,並且能夠通過科舉考試,進入朝廷為官。我會讓王爺幫忙,抹掉你的身份,讓你和我撇清關係,順利拜入太子的麾下。」
聽了這話,蘇禹也嚴肅起來:「所以等會兒你想讓我向瑞王殿下投誠,表明自己的立場,再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正是。」
蘇青青點了點頭:「你與我有血緣關係,相比起其他人,瑞王殿下肯定會更信任你,也會更加重用你。」
「我先前才和你說過,我要讓蘇家成為京城的新貴,讓我們一家人都鯉魚躍龍門,成為人上人。」
「如今道路擺在眼前,哥哥,我相信你會處理好這件事,不要讓我失望,」說著,她低下頭,神情溫柔地摸了摸小腹:「也不要讓我的孩子失望。」
不知怎麼的,蘇禹立刻回想起當年妹妹離家進宮時,目光裡流露出來的不舍與隱忍。
她主動賣身為奴,從宮中嬤嬤的手裡取來幾兩碎銀,換來了一家人活命的機會。
蘇青青是整個蘇家最有主意的人。
他能有今天,也離不開妹妹的奉獻。
他不能讓妹妹當一輩子的妾室,也不能讓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被打上「庶子庶女」的名號。
想到這兒,蘇禹的眼神堅定下來:「放心吧,我會按照你的安排,去面見瑞王殿下。」
「妹妹,你相信我,我會成為瑞王殿下最得力的幫手,讓他成功登上太子之位,成為下一任帝王,讓你成為這個國家最尊貴的女人。」
————
皇宮內。
院子裡有一棵枝繁葉茂的樹,枝葉已經快要從窗戶外伸進屋內,宮女好幾次想要把它剪掉,卻都被賢妃攔了下來。
她淡淡道:「萬物有靈,何必與樹枝過不去?」
宮女連忙收回剪刀,恭敬道:「是,都聽娘娘的話。」
賢妃不再看她,從盒子裡取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離開了卧房。
她來到前廳,把東西遞給秦瑞軒,輕聲道:「這是本宮收集起來的一些證據,你自己看看吧。」
秦瑞軒接過黃紙,打開一看,裡面全是這些日子裡,賢妃派人去查出來的,有關太子身世的資料。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把紙重新折起來,皺眉道:「可是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太久,當年的宮女太監們不是死就是傷,恐怕沒留幾個活口。」
「如果找不到確切的人證,父皇不一定會承認這張紙上面的內容。」
賢妃笑道:「這還不簡單?派人去買些老的殘的、沒人要的奴隸,讓他們給你作證不就行了?」
「大臣們也不會在乎這些人證到底是真是假,他們隻在乎太子是否為正統皇室血脈。」
她端起茶盞,輕輕地抿了一口:「而且就算皇帝不承認,他也無法掩蓋太子無能的事實。」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秦瑞楚不適合做太子。可是大臣們又不能質疑陛下的決定,所以他們隻能埋怨他不該搶了你的位置,鳩佔鵲巢。」
看見秦瑞軒還有些猶豫,賢妃嘆了一口氣,道:「如果你覺得本宮的方法不合適,那本宮就再給你支一招。」
「聽說過《孫子兵法》第十七計——拋磚引玉嗎②?「
說完,還沒等秦瑞軒回話,她又立刻改口道:「你比本宮讀的書要多,肯定是聽說過的,是本宮自作聰明了。」
賢妃頓了一下,又道:「其實那些大臣們要的不是你,而是一個能夠擔當起國之重任的明君。」
「顯而易見的,秦瑞楚他並不是那個合適的人選。」
「所以你隻需要悄悄走漏一些風聲,使那些大臣們心裡產生懷疑,然後他們自會去調查當年淑夫人的事情,找出真相。」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皇帝這個人太自負,他從來不反思自己的過錯,乾脆利落地殺光了當年參與謀害先丞相的人,便自以為高枕無憂,不必再三省吾身。
可是人活在世界上,又不是天生地養,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隻要被害之人還有至親,當年那件事就不可能做到毫無痕迹,他們也不會任由皇帝把這件事徹底掩埋進歷史的長河裡。
小貴子不就是其中一個漏網之魚麼?
聽了她的話,秦瑞軒把手裡的黃紙又折了幾次,才放進懷裡,低聲道:「兒臣知道了。」
「隻不過,兒臣認為,如今還不到揭發太子身世的時候。」
賢妃皺起了眉毛,心裡對兒子的婦人之仁已經開始有些不耐煩起來。
她忍下不悅,溫聲問道:「為何還不是時候?太子之位一日拱手於他,本宮心裡就一日不安。」
秦瑞軒搖了搖頭,解釋道:「父皇是天子,隻要他一口咬定太子的出身無誤,大臣們也不能強壓著他承認淑夫人的事情。」
「依照父皇的行事風格,即使是有不怕死的臣子當面質疑他,他也不會急於處理這件事。」
「而是一拖再拖,就像兵部貪污之事一樣,拖到大家都沒了聲音,他再派人暗中去解決掉那些提出異議的大臣,將他們徹底趕盡殺絕。」
「就算我們絞盡腦汁地去尋找太子的錯處,在父皇的心裡,這些問題都不足以直接威脅到自己的皇位,所以他會見招拆招,逐個擊破。」
說到這兒,他用手指頭沾了些茶水,在桌子上點了幾下,讓它們各自形成分散的水珠。
「您看,」秦瑞軒笑道:「如果咱們上趕著去挑錯,就會像這些水珠一樣,被炎熱的天氣迅速蒸發掉,再無任何痕迹。」
「可是,如果我們不止有水珠,而是擁有整整一壺水呢?」
賢妃走到他身邊坐下,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秦瑞軒輕聲道:「所以兒臣的意思是,厚積薄發,遠比拋磚引玉的效果要更好。」
光靠大臣們的上書請柬,不足以對皇帝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影響。
但如果自己擁有了更多的底牌,讓全京城、乃至全國的朝廷命官和平民百姓們,共同參與到對太子的圍剿中來,他皇帝還能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嗎?
賢妃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起來:「是本宮的目光淺顯了。」
她站起身來,從架子上的暗格裡取出兩支金簪,遞給了秦瑞軒,笑道:「本宮聽說了,蘇庶妃肚子裡的胎兒還得到了土謝圖汗的祝福。」
「這兩支簪子送給她,也算是本宮的小小心意。」
「等到胎像穩固以後,你就帶她進宮來,和本宮說說話,這可是你的第一個孩子呢。」
秦瑞軒聽出了賢妃話語裡的喜悅,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原本擔心賢妃為了當時晉陞蘇青青為庶妃一事,還在記仇生氣,於是也不敢主動提起孩子的事,以免惹了母妃不快。
如今看來,賢妃還是很挂念孫兒,想看看孩子情況的。
他接過簪子,起身行禮道:「當然,隻要母妃願意,兒臣會經常帶蘇庶妃前來看望您的。」
「既然如此,兒臣就不多叨擾您了,讓嬤嬤陪您一起去禦花園走走吧,兒臣先行告退。」
賢妃笑道:「去吧,記得多陪一陪蘇庶妃,照顧好她的身子,孕期的女子情緒不好,你也要多擔待。」
「是。」
秦瑞軒再次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宮殿。
瑞王府的馬車已經在宮道口等候多時,他快走幾步,坐上了馬車,吩咐道:「回府吧。」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