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胸有成竹,不過如此
同進士,雖然也帶個進士,但在官場上,那就是低人一等,好聽點叫「如夫人」,難聽點就是「後娘養的」。
一輩子的仕途基本就一眼望到了頭,很難再有升遷的機會,隻能在底層蹉跎。
所以,這殿試考的不僅是才學,更是心細如髮,是沉穩的心性,是對規則的極緻敬畏與掌控。
對於這樣的情況,其實也不是沒有笨辦法。
那就是打草稿。
這也是為什麼殿試會給足一天時間的原因。考生們通常會先在草稿紙上把文章寫好,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數。
第一行多少字,第二行多少字,哪句話要增減虛詞來湊字數,哪句話要換個典故來避開換行。
等全部計算無誤了,再小心翼翼地謄抄到正卷上。
但這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稍有不慎,算錯一個字,整篇卷子就廢了。
「殿試開始!」
隨著靖武帝威嚴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這場決定命運的考試正式拉開了帷幕。
大殿內響起了輕微的翻動紙張的聲音。
所有的貢生都神情緊張地展開面前的考題,先是讀題,然後破題。
一時間,殿內隻有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研墨聲。
每個人的眉頭都緊鎖著,苦思冥想,思索著如何去破局,如何去迎合聖意,更在思索著如何排布這該死的格式。
緊接著,便是鋪開草稿紙的聲音。
正如裴清晏所料,絕大多數人都在第一時間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打草稿。
第一遍的草稿往往隻是個雛形,有了骨架之後,還需要精修潤色,這一步就要耗費不少心血。
等文章定型了,接下來的「數字數」、「排版」更是一項繁瑣浩大的工程。
所以,在殿試開始後的半個時辰裡,偌大的保和殿內,幾乎沒有人往那張正式的考卷上落筆。
大家都在草稿紙上塗塗改改,寫寫停停,時而皺眉沉思,時而掐指計算,每個人都如臨大敵,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就連平日裡跳脫的朱逢春,此刻也是滿頭大汗,咬著筆杆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顯然是被這格式給難住了。
他一邊數著指頭,一邊在草稿紙上畫著圈圈,嘴裡無聲地念叨著,生怕算錯了一個字就前功盡棄。
然而,就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緊張氛圍中,在大殿的最中央,那個屬於會元的位置上,卻有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裴清晏靜靜地坐在那裡,脊背挺直如松。
他隻用了一刻鐘的時間來凝神讀題。
那一刻鐘裡,如同一尊雕塑,一動不動,目光沉靜地落在試題上,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眼神深邃,似乎透過了那薄薄的紙張,看到了大晉朝的萬裡江山,看到了百姓的疾苦,看到了朝堂的弊病。
隨後,他動了。
他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去鋪開草稿紙,也沒有去掐著手指頭算字數。
他直接拿起了那支禦賜的湖筆,飽蘸濃墨,在硯台上輕輕舔了舔筆尖,然後直接在隻有一份的正式考卷上,落下了第一筆!
下筆如有神!
他運筆如飛,手腕懸空,每一個字都寫得端正有力,館閣體的小楷如同印刷出來一般精美,字字珠璣。
他根本不需要打草稿,也不需要去計算格式。
因為那篇文章,那個排版,那個所有的規矩和避諱,早在他那一刻鐘的凝神中,就已經完完整整地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兇有成竹,不過如此。
他就那樣旁若無人地答起題來,行雲流水,中間幾乎沒有任何的停頓。
坐在上首龍椅上的靖武帝,原本正端著茶盞,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底下的貢生們抓耳撓腮。
他看著那些學子們一個個緊張得滿頭大汗,有的甚至手都在抖,心中既覺得好笑,又覺得有些無奈。
這便是大晉的未來嗎?若是連這點場面都撐不住,日後如何面對朝堂上的風雲變幻?
忽然,他的目光被大殿中央那個奮筆疾書的身影給吸引住了。
「那是誰?」靖武帝心中生出一絲疑惑。
這才開始多久?
半個時辰都不到,怎麼就開始往正卷上寫了?
難不成還有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貢生?
靖武帝的第一反應是,這人莫不是個草包?
或者是那種自知考不上好名次,所以乾脆破罐子破摔,胡亂答一通交差了事?
畢竟殿試不黜落,最差反正也是個三甲同進士,好歹也是個官身。
「哼,若是如此敷衍,朕定要治他個不敬之罪。」
靖武帝放下了茶盞,心中起了幾分探究之意。他坐不住了,從寬大的龍椅上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龍袍,緩緩走下了丹陛。
他這一動,周圍侍立的太監和兩旁的閱卷官們都緊張了起來,想要跟上,卻被靖武帝揮手制止了。
皇上要親自巡考。
靖武帝背著手,腳步放得很輕,倒也沒有直接就走到那名「狂生」身邊,而是一路在很多貢生的後面駐足,看向他們的考卷跟草稿。
「嗯,這個字寫得不錯,就是立意淺了些。」靖武帝在心裡點評。
「這個……太緊張了,手都在抖,墨汁都滴到草稿上了,不堪大用。」
那些被皇上站在身後的貢生,眼角餘光隻要看到那抹明黃色的身影,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
有的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屏息凝神,臉憋得通紅。
靖武帝對於這樣的情況見怪不怪,每一次殿試都是這樣。
這恰恰能看出一個人的心理素質,若是連朕站在身後都受不了,日後如何能做封疆大吏,面對千軍萬馬?
他一路走,一路看,最後,終於停在了那個從頭到尾筆下未停的貢生身後。
裴清晏正在寫到關鍵處。
他當然感覺到了身後那股強大的壓迫感,也知道那是當今聖上,是這天下的主宰。
但他絲毫不見緊張跟無措,甚至連握筆的手都沒有一絲顫抖。
呼吸依舊平穩綿長,落筆的時候也沒有絲毫的猶豫,保持著原來的節奏,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光是這一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靖武帝在心裡就已經暗暗喝了一聲彩。
「此子心性,勝過其他貢生遠矣!」
靖武帝眯起眼睛,定睛往那考卷上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