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這哪裡像是讀聖賢書出來的狀元郎?
他隱晦地指了指天,暗示大皇子。
「而且,浙江向來如此,以往也不是沒有過水災,之前都是要麼官府高價買米,要麼災民自願賣田。我們也不過是依照之前的章程辦事,並不違背大晉律例啊。」
其他商賈也紛紛附和:「是啊大人,我們收糧也是花了本錢的,總不能讓我們虧本吧?」
「大人,我們也不容易啊……」
裴清晏冷冷地看著他們表演,直到聲音漸漸小下去。
「依照章程?」
裴清晏猛地站起身,逼視著王家主,
「本官不管你們曾經聽命於誰,也不管什麼狗屁章程,本官來了,這浙江的天,就要變一變了!」
後堂內一片死寂,隻有錢公公手中的毛筆在紙上摩擦發出的沙沙聲,聽在眾人耳中,就像催命的符咒。
裴清晏背著手,在大堂中央緩緩踱步。
「本官也不為難你們嗎,現在擺在你們面前的,隻有兩條路。」
裴清晏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條路。」
「你們可以繼續堅持發國難財,繼續守著你們的糧倉,看著父老鄉親餓死在你們高牆之外,你們可以等著大發橫財,等著兼并土地。」
商賈們心中一喜,以為裴清晏拿他們沒辦法。
但緊接著,裴清晏的話就像一盆冰水潑了下來。
「但是本官醜話說在前面,若是你們選了這條路,本官就不要你們糧倉裡的一粒米!」
「本官會立刻想辦法從江蘇、安徽調糧,哪怕慢一點,也能救活大部分人。同時,本官會立刻奏請朝廷下令。」
裴清晏眼神淩厲,「杭州府周圍所有的州府縣,任何一家米行、商行、酒樓,都不準從你們手中買入一粒米!」
「你們的米,大多是陳米,已經囤了一年了吧?」
裴清晏冷笑,「前段時間連日大雨,空氣潮濕。就算你們的糧倉做得再好,那陳米也放不住了。隻要本官封鎖了銷路,三個月之內,你們若再不出手,那些糧食便都會發黴、長毛!」
「到時候,那就真的是砸在手裡!一文銀子都賣不出去!你們囤積的一年心血,全部化為烏有!」
「還有!」裴清晏加重了語氣,
「錢公公會將今日各位的『義舉』如實稟報皇上,讓你們子子孫孫被人戳脊梁骨罵是小事,皇上震怒之下,或許會下旨,令爾等家族——世代不得科舉入仕!」
這一句話,才是真正的絕殺。
商賈之家,最有錢,但也最自卑。
他們拚命賺錢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供養子孫讀書,為了改換門庭,為了家裡能出一個當官的嗎?
若是被剝奪了科舉資格,那他們賺再多的錢,也隻是別人眼裡的肥羊,永遠低人一等!
在座的不少家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裴清晏觀察著他們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當然,本官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還有第二條路。」
裴清晏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變得充滿了誘惑力。
「第二條路,本官不壓你們的價,但也絕不會高於市價,就以災前正常的市場價格,由官府出面,從你們手中收購糧食。」
「這價格,雖然不如你們預想的暴利,但也絕對能保證你們不虧本,甚至還有得賺。」
看到商賈們臉上露出的猶豫之色,裴清晏拋出了真正的「甜棗」。
「隻要你們肯點頭,事後,受災的建德、淳安等五個縣,會在縣城最顯眼的位置,設立功德碑!」
「本官會將你們的名字,刻在功德碑的頭幾個,讓全浙江的百姓都知道,是你們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救了他們!你們將以義商的身份,流芳千古!」
「不僅如此。」裴清晏轉頭看向錢公公,
「錢公公會向皇上說明一切,給你們表功,皇上最是仁慈,對於有大功於社稷的義商,定不吝賞賜。」
「本官會為你們請下一塊皇上親筆禦書的積善之家的牌匾!讓你們可以掛在祠堂之上,傳之後世!」
「有了這塊禦賜牌匾,有了這份救萬民於水火的功德,你們的子孫後代參加科舉,那便是身家清白、有德之家的子弟,考官見了,也會高看一眼!」
裴清晏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
「各位,做生意講究的是細水長流,是一次性賺個黑心錢,然後賠上家族的前程和名聲。還是少賺一點,換來千古流芳的名聲和子孫後代的錦繡前程?」
「這筆賬,我想各位都是聰明人,應該比本官算得清楚。」
說完這番話,裴清晏不再多言。
他回到座位上,重新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神態悠閑得彷彿剛才那番雷霆手段不是出自他手。
「諸位不用急著回答。」
裴清晏淡淡地說道,目光看向窗外漸漸西沉的太陽,
「本官就在這裡等著。天黑之前,給出你們的答案即可。」
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但這種寂靜下,卻是驚濤駭浪般的心理博弈。
商賈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王兄,這……這可如何是好?那可是禦賜牌匾啊!我家那個不成器的老三,正準備考秀才呢……」
「是啊,若是真的被禁了科舉,那我賺這麼多錢給誰花?而且那些陳米若是真砸在手裡,咱們就虧慘了啊!」
「可大皇子那邊……」
「大皇子遠在天邊,這裴閻王可是近在眼前啊!而且還有司禮監盯著……大皇子能保得住咱們一時,還能保得住咱們子孫萬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杭州知府衙門的後堂內,空氣彷彿凝固。
隨著裴清晏那句「讓你們手中的糧一粒都賣不出去」的狠話落地,在座的十幾位家主,一個個都愣住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巡撫大人,心中湧起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
這……這還是朝廷命官嗎?
這哪裡像是讀聖賢書出來的狀元郎?
這分明就是從哪個山頭上衝下來的山大王!
那一身的匪氣,那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甚至比他們這些在商海裡摸爬滾打、見慣了爾虞我詐的商人還要不講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