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帝心難測啊
貢院內簾,氣氛已然降至冰點。
幾十份雷同的考卷一字排開,擺在長案之上,觸目驚心。
那哪裡是考生的文章,分明是抽向朝廷臉面的一記記耳光。
幾位房考官面面相覷,額頭冷汗直冒,誰也不敢先開口打破這份死寂。
這已經不是「疑似」舞弊了,這是鐵證如山,是窩案,是塌天大禍。
「報!」
所有的房考官都還沒來得及商量出個對策,正副兩位總裁官的房門就被敲開了。
主考官顧廷和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茶盞都在微微發顫。
他是當朝大儒又是太子少師,是江南白鷺書院曾經的山長。
這次春闈,本是抱著為國選材的一腔熱血來的,可沒想到,卻一腳踏進了這深不見底的爛泥潭。
看著呈上來的那些標準答案的考卷,顧廷和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
「混賬!簡直是混賬!」
顧廷和猛地站起身,那一向儒雅的面容此刻因憤怒而扭曲,「這是把科舉當成了什麼?當成了他們自家的買賣不成?竟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洩題、串通!」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這事兒太大,他兜不住,也不敢兜。
「備車!本官要立刻進宮面聖!」顧廷和當機立斷。
然而,在踏出房門的那一刻,他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心裡猛地咯噔一聲。
他想起了裴清晏。
白鷺書院眾夫子跟大儒都極力推薦的得意門生,連奪案首解元的江南才子。
這次閱卷因為實行的是嚴密的糊名制,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裴清晏的卷子到底在哪兒,也不知道裴清晏考得如何。
「若是……若是他也被卷進去了……」
這個念頭一出,顧廷和隻覺得後背發涼。
若是裴清晏也參與了舞弊,那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事,更是整個白鷺書院的滅頂之災!
朝廷會怎麼看?皇上會怎麼想?會覺得是他顧廷和徇私舞弊,包庇門生,甚至是借著科舉結黨營私!
皇上看重讀書人,可又不希望讀書人抱成團,所以時不時是要借著事情打擊一二的。
京城的水太深了。
皇上封他為太子少師,看似恩寵無限,實則也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所以春闈前,他為了避嫌,甚至不敢私下見任何一個白鷺書院的學生,所有的拜帖都拒了。
可即便如此,若是裴清晏真的糊塗了……
顧廷和不敢再想,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匆匆進了宮。
禦書房內,龍顏大怒。
「啪!」
靖武帝將那些雷同的朱卷狠狠摔在地上,怒極反笑: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好考生!朕開科取士,是為了選拔治國棟樑,他們倒好,給朕弄出一堆隻會背標準答案的磕頭蟲!」
「若是從根子上就爛了,選出來的官員如何能造福百姓?如何能輔佐朕治理江山?這是要斷了大晉的根基啊!」
帝王之怒,伏屍百萬。
禦書房內跪了一地的官員,個個瑟瑟發抖。
「查!給朕徹查!」靖武帝眼中殺氣騰騰,聲音冰冷刺骨,
「不管涉及到誰,不管背後有什麼背景,一律嚴懲不貸!絕不徇私!」
「傳朕旨意,令大理寺、刑部、京兆尹三司會審,再調國子監祭酒和禮部尚書協同查辦!朕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在背後興風作浪!」
顧廷和跪在地上,聽著這一道道旨意,隻覺得頭皮發麻。
這麼大的陣仗,動用了幾乎所有的司法和禮教機構,這在大晉朝的歷史上都是罕見的。
走出宮門的時候,被冷風一吹,顧廷和才發現自己裡面的中衣都濕透了。
擡頭看著陰沉的天空,心中充滿了憂慮。
這次的事,恐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謝同書敲登聞鼓,矛頭直指裴清晏和江南考生。
這背後,是不是有人在針對他?針對江南士子圈?針對白鷺書院?
帝心難測啊。
皇上搞出這麼大動靜,到底是要清洗吏治,還是要藉機敲打某些勢力?
「大人,咱們回貢院嗎?」隨從小心翼翼地問道。
顧廷和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眼神變得堅定:「回!立刻回貢院!配合三司查案!首要任務,就是先把那個謝同書檢舉的名單裡的人,卷子都給找出來!」
就算是白鷺書院的學生真的牽扯在內,他也要親眼看看。
貢院內,三司的官員已經進駐,氣氛比之前更加肅殺。
所有的考卷,無論是中榜的還是落榜的,全都被重新翻了出來,堆積如山。
因為謝同書在敲登聞鼓時,特意點名道姓地指控了裴清晏、薛正、朱逢春等白鷺書院的學子,說他們看過考題。
所以,這幾人的卷子成了重點排查對象。
「快!把這幾人的墨卷找出來!」刑部尚書親自督陣。
負責拆解彌封的官員手腳麻利地開始工作。
顧廷和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死死盯著那些被拆開名字的卷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既盼著裴清晏能寫出好文章證明實力,又怕那文章好得太離譜跟標準答案撞車。
然而,隨著一份份卷子被找出來,眾人的表情卻變得越來越古怪。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一名負責初篩的低級閱卷官撓了撓頭,從角落裡那個專門裝「廢卷」的大竹簍裡,費勁地掏出了幾張底部的卷子。
「大人,這幾份卷子之所以沒呈上去,是因為……因為他們在第一輪就被刷下來了。」
刑部尚書接過卷子一看,愣住了。
隻見那捲面上,字跡倒是工整漂亮,可是內容……
第一份,裴清晏的。
卷面上隻寥寥寫了幾行字:
「題目甚大,學生才疏學淺,不敢妄議朝政,恐有失偏頗,故不敢下筆。唯願朝廷聖明,百姓安康。」
後面大片的空白,乾淨得讓人心慌。
第二份,趙景然的。
更是離譜,前半段在默寫《孟子》,後半段乾脆寫了一首打油詩,諷刺京城物價太貴,居大不易。
至於朱逢春和許長平的,那簡直就是亂塗亂畫,甚至還有墨汁滴上去的痕迹,顯然是在裡面睡覺睡迷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