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好一個芻狗
「大人!你知道我寫的是事實,應該讓皇上知道的事實。」
許長平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激憤與乞求,
「您為何還是不肯?這封奏疏,隻要加上您的官印,便能通過驛站直達天聽!您難道真要看著這杭州城變成一座死城,看著一半的浙江陷入萬劫不復嗎?」
許長平現在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昔日京城少年進士的風采。
哪有一點曾經跟朱逢春日日鬥嘴的油腔滑調。
他身上的官服已經好幾日沒換了,下擺沾滿了乾涸的泥漿和暗黑色的血污,那是他在救災現場留下的印記。
因為連日奔波在泥濘的堤壩和災民安置點,加上汗水反覆濕透又捂幹,他身上散發著一陣陣令人掩鼻的酸臭味。
但他似乎毫無所覺,隻是一雙眼睛赤紅得可怕,像是要滴出血來。
何銘遠緩緩嘆口氣,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下屬。
他從許長平身上,彷彿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曾這般一腔熱血,覺得隻要讀聖賢書,行仁義事,便能兼濟天下,廓清玉宇。
可入了這官場大染缸,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他才明白,身不由己這四個字,寫起來容易,做起來是有多難。
每一個筆畫,都得用良心和血淚去填。
「長平啊。」何銘遠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
「不是本官不願意跟你聯名上奏,也不是本官怕死。而是……這這裡面的水,實在太深了。」
他走到桌案前,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許長平寫好的奏疏,苦笑道:
「你信不信,我們這邊前腳剛把這奏疏遞出去,後腳這衙門裡就會出亂子?甚至……你我二人在半夜就會被人意外滅口?而這份奏疏,別說到達天聽,恐怕連杭州府的地界都出不去,就會化為一堆灰燼。」
許長平身子一僵,雙拳緊緊握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嗎?就這麼看著?」
「等。」何銘遠吐出一個字,
「你且等等。這邊的動靜這麼大,瞞是瞞不住的。朝廷遲早會派人下來。」
許長平慘笑一聲,眼中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
「朝廷派人?大人,您比我更清楚。如今朝中黨爭正如火如荼,大皇子和三皇子鬥得你死我活。朝廷若派來的人,是想來攪渾這趟水的呢?或者是……本就是這渾水中的人呢?那這浙江的百姓又該當如何?」
如果是來捂蓋子的,如果是來藉機清洗異己的,那這幾十萬災民,不過是他們權謀棋盤上隨時可以犧牲的棄子。
何銘遠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許長平的話。
因為這不僅是可能,而是極大的概率。
他重新走到窗前,彷彿能從知府大院的圍牆外看到滿目瘡痍的府城,良久,才緩緩念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他回過頭,目光深深地看著許長平,聲音低沉而悲涼:
「你我二人,在這滔滔大勢面前,也不過就是這芻狗當中的一員罷了。」
芻狗。
祭祀時用草紮的狗,用時珍貴,用完即棄。
許長平隻覺得兇口像是被大石堵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全身。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幾日在城外看到的場景。
洪水退去的地方,滿是淤泥和殘垣斷壁。
為了防止大災之後爆發瘟疫,官府不得不將那些無人認領的屍體集中焚化。
那衝天的火光,那令人作嘔的焦臭。
他在那一堆屍體裡,看到了老人,看到了婦人,甚至……還有兩三歲的孩子。
那些孩子小小的身軀蜷縮著,身上還穿著被泥水浸透的破舊肚兜,手裡也許還緊緊攥著一塊沒吃完的樹皮。
大火吞噬了他們,也吞噬了許長平心中最後一點對盛世的幻想。
「哇」的一聲,這個在堤壩上扛沙袋累吐血都沒哭的七尺男兒,此刻終於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芻狗……好一個芻狗……」許長平哽咽著,聲音顫抖,
「若是皇上能親自來看一看,看一看這人間煉獄,他便會明白,那堤壩明明就是……」
「許大人慎言!」
何銘遠猛然轉身,一聲厲喝打斷了許長平的話。
他幾步跨到許長平面前,眼神淩厲地掃視四周,壓低聲音道,
「隔牆有耳!我這知府衙門,如今也不安全,你不要命了嗎?」
許長平渾身一激靈,背後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他想起了桐廬縣令。
那個想要上報實情的好官,三天前在縣衙後院失足落井,死得不明不白。
有些話,大家心知肚明,但就是
不能說出口。
那是禁忌,是觸之即死的紅線。那堤壩為何會塌?真的是天災?不,那是人禍,是河道衙門,是司禮監,是通天的貪腐嗎?
還是有人讓這堤壩不得不塌。
許長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何銘遠是在保全他。
若非何銘遠暗中周旋庇護,以他這幾日的妄言妄行,恐怕早就跟其他幾個正直的書吏一樣,被冠上個莫須有的罪名,丟進大牢,甚至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他擡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既然這奏疏遞不上去,既然真相暫時無法揭開,那活人總得顧吧?
「好,我不說。」許長平咬著牙,退而求其次,
「那大人,您總得撥些賑災糧給我吧?城外的粥棚已經斷糧兩天了!那麼多張嘴等著吃飯,他們在洪水裡沒淹死,總不能讓他們活活在城門口餓死吧?」
隻要有糧,哪怕是一點點陳米,熬成稀粥,也能吊住很多人的命。
然而,他等到的,依舊是何銘遠的搖頭。
「不是我不給你糧。」
何銘遠滿臉苦澀,攤開雙手,
「而是整個杭州府,都已經無糧可撥了,所有的官倉,早在幾天前就已經空了。」
「空了?!」許長平瞪大眼睛,「怎麼會空?秋糧不是剛入庫沒多久嗎?」
「上面的調令,說是支援北方邊境,早就運走了大半。剩下的……哼,剩下的去向,你難道猜不到嗎?」何銘遠語帶譏諷,「現在整個杭州城,隻有那些富商手裡有糧。」
許長平愣住了,隨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富商手裡有糧。
這幾個字,在災荒年間,代表的就是赤裸裸的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