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太子妃傅氏
皇上這段時間,實在是太煩人了。
宋瑤從沒有覺得他這麼惱人過。
她坐著看話本子,看得正入神,他忽然輕輕喚一聲「瑤兒」。
好好一本話本子,被他打斷得七零八落,劇情連不上,情緒入不了,宋瑤憋得心頭火氣一陣接一陣。
她低頭嘗點心,剛咬下一口,他又湊過來問一句「好不好吃」。
她閉目養神,他指尖摩挲著她的髮絲,一遍遍確認她是真真切切醒著的。
她說想靜靜,他當即面露不悅,皺著眉問她,靜靜是誰?
宋瑤:「........?」
她打心底覺得莫名其妙,隻覺得皇上是睡瘋了,一門心思要在她跟前刷存在感。
她隻不過昏睡一月,醒來之後,劉靖反倒染上了黏人怪病,一刻都不肯安分。
直到徐太醫戰戰兢兢伏地保證,定會尋由頭給皇上好好診脈、查一查神志心緒,宋瑤才不耐煩揮揮手,打發太醫退下。
好不容易清凈片刻,宮人又躬身入內通傳:「太子妃求見。」
傅瓊酥一身規整端莊的太子妃宮裝,緩步踏入殿中。
宋瑤擡眼一瞥,眉梢微挑,心底掠過一絲淺淡詫異。
自大婚以後,算算日子,統共也就半年多,沒正經見這位新兒媳。
但她覺得眼前的傅瓊酥已經有些不一樣了。
她不再鮮活,不再生動,舉手投足之間規矩刻闆,好似跟外面那些貴婦沒有什麼區別了。
整個人......褪去了顏色,灰濛濛的,毫無生氣。
不知道為何,宋瑤覺得,曾經那個愛吃愛笑的傅三小姐傅瓊酥,已經死了。
如今站在這裡的,是太子妃傅氏。
宋瑤原本還動了點隨口分享的心思,想說禦膳房新出的點心軟糯香甜,叫她一同嘗嘗。
可話還沒出口,傅瓊酥已經緩緩屈膝行禮,一開口,便是請求。
「兒媳今日前來,是想懇請母後,為太子殿下擇選良人,納幾位侍妾入府。」
這下,宋瑤是真的愣住了,眼底詫異毫不掩飾。
傅瓊酥卻隻是輕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溫婉的笑,沒有過多解釋。
也不必解釋。
這段日子,她壓在心頭的分量,重得快要喘不過氣。
傅家三小姐可以任性,可以眼裡隻有自己的美食。
可太子妃不行。
外界風波暗湧,朝局人心浮動,皇上心思深沉難測,暗流洶湧。
太子名分雖定,卻依舊需要子嗣穩固人心,安撫朝臣。
哪怕隻是庶齣兒女,也好過膝下空空,落人口實,淪為旁人攻訐的把柄。
縱使劉立本人隨性自在,並未因皇上的制衡之舉而惶恐不安。
可她身為太子妃,不能糊塗,不能任性,更不能什麼都不做。
皇家媳婦本就不好當,太子妃更是難上加難。
這世上,從來不是人人都有母後這般好運。
被帝王放在心尖上寵,一世安穩、肆意,不用為身份妥協,不用為大局犧牲自我。
嫁入皇家短短半年,傅瓊酥最初被選為太子妃的欣喜雀躍,早已消磨殆盡,隻剩滿心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縱使她與太子居於宮外,可皇權的冰冷氣息,依舊無孔不入,緩緩腐蝕掉她原本的模樣。
她甚至快要記不清,從前那個無憂無慮、隻會圍著美食打轉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
宋瑤望著傅瓊酥的臉,毫無生氣,她好像在她的臉上,看到了很多人的樣子。
她到嘴邊的分享欲,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個人,有如此鮮明的變化。
宋瑤摩挲著腕間的暖玉,這玉是劉靖尋遍天下找來的暖玉,隻為養她身子,一戴便是十幾年。
許是被偏愛庇護得太久,宋瑤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旁人嘴裡的身不由己與萬般為難。
自始至終,劉靖替她擋下所有風雨,隔絕所有算計規矩,將她護得密不透風。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順理成章保留一身自私與任性,隻執著於口腹之慾,舒心自在。
宋瑤忽然想起大婚那日,一身大紅嫁衣的傅瓊酥,眉眼含羞,滿眼雀躍。
那時的少女,還偷偷扯住她的衣袖,怯生生又歡喜地問:「母後,日後我便能常常入宮請安,時常來找您玩了,對不對?」
談及糕點美食時,更是眉眼發亮,鮮活明媚,像迎著暖陽盛放的小雛菊,熱烈又純粹。
那時宋瑤隻覺尋常,也沒多想,因為她一直就是這麼活的。
自然也下意識的以為,所有人都能永遠這樣,不會變,不會苦。
傅瓊酥緩緩直起身,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疲憊與酸澀。
她知道,母後的驚訝並非作假,畢竟在母後眼裡,日子就該是她與皇上那般。
被人捧在手心,無需迎合,無需妥協,哪怕自私任性,也有人全盤包容。
可她沒有這份獨一份的偏愛,身在其位,身不由己。
她是太子妃,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關乎太子的顏面,關乎傅家的興衰,容不得任性,更容不得肆意。
「母後,」傅瓊酥的聲音很輕,絲絲沙啞,「太子殿下是儲君,如今朝局動蕩,人心浮動,殿下需要子嗣來穩固地位,也需要通過納侍妾,拉攏朝中各方勢力。兒媳......明白自己的職責。」
宋瑤沉默片刻,她莫名想起劉靖,對外殺伐冷厲,手段狠絕,對內卻唯獨對她縱容無度。
甚至她隱隱知道,哪怕是對孩子們,劉靖也遠不像對她這般溫和。
這座皇宮,這座京城,整個大梁王朝,都有一套默認的生存法則。
規矩森嚴,等級分明,身在棋局,便要遵守規則,忤逆者,隻會被體系碾碎,萬劫不復。
而她,不過是仗著劉靖滔天的偏愛,才得以跳出規則之外,做個例外。
這個體系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特定的位置。
坐上了這個位置,就要想這個位置的事,屁股決定腦袋。
宋瑤又想起春桃的父親,林管事。
早在劉靖還是齊王府二爺時,林管事便打理一眾商鋪事務,勤懇穩妥。
那時逢年過節,逢年過節的,林管事還能來給她磕個頭,位次靠前,她也能看清他的樣子。
人人都說春桃命好,靠著父親體面,才能貼身伺候她。
可時移世易,如今反倒成了春桃的體面,庇佑著林管事年年得以入宮請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