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沖喜
「立兒今日大婚?」宋瑤猛地直起腰,「眼下是什麼時辰了?」
春桃連忙報了個時辰。
宋瑤一聽,還來得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動作之快,像是床上有什麼東西在咬她。
冬青連忙上前扶住她,「娘娘,您剛醒,身子還虛,太醫說——」
「虛什麼虛?」宋瑤打斷她,「快給我穿衣服,這麼大的熱鬧,我可不能缺席。」
畢竟守了一個月的人不是她,對她而言,就隻是睡了一覺而已。
閉眼,做夢,睜眼,醒了。中間那一個月的煎熬、恐懼、絕望,她一概不知。
所以她的心情並不像她們那般激動,也用不著平復。
宋瑤現在隻想吃喝、看熱鬧。
況且今日是劉立的大喜之日,是吉時,劉靖會在大殿上接受兩位新人的禮。
若是這個時候告訴他,她醒了,他必定會立刻趕回來。
以劉靖的性子,才不會管什麼吉時不吉時的,他隻會跑回來,抱著她,不撒手。
宋瑤想了想那個畫面,覺得還是不要坑自己兒子了。她直接過去就好了,順道的事。
「快點快點,」她催著春桃,「衣裳穿早就備好的那一件,夠喜慶。簪子......對,就是那支。」
春桃被她催得手忙腳亂,一邊給她穿衣裳一邊抹眼淚,又哭又笑的,看著又可憐又好笑。
宋瑤由著她折騰,自己坐在妝台前,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皮膚還是那麼好,眼睛還是那麼亮,嘴唇還是那麼紅潤。
宋瑤滿意地點點頭,對自己這副皮囊很是滿意。
自從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一個月之後,宋瑤就覺得哪哪不舒服,腰酸,背疼,腿軟,頭髮暈,反正渾身都不對勁。
這不舒服,是躺出來的。
一個月沒動,身體都生鏽了。她需要起來走走,需要曬曬太陽,看看熱鬧。
總之,宋瑤不想在床上待了。
一秒都不想。
...
與此同時,太和殿。
本該是一派張燈結綵、喜氣洋洋的景象,可此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與沉悶。
彷彿連空氣中的喜氣,都被一層厚厚的陰霾籠罩著,難以散開。
五皇子劉立,早已被封為燕王。
按照大啟王朝的規矩,藩王的婚事,理應在自己的王府內舉行。
皇上隻需派朝中重臣前去主持婚禮,等到大婚第二日,新人再入宮,給皇上和皇後敬茶問安即可。
無需皇上親自坐鎮,更無需將大婚這般隆重地安排在皇宮之中。
可這一次,燕王劉立的大婚,卻破例安排在宮裡。
消息傳出去之後,滿朝文武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這是皇上愛重燕王,所以才破例。
燕王是皇後所生,自小聰慧懂事,文武雙全,差事辦得極好,深得聖心,將大婚安排在皇宮,既是給足了燕王體面,也彰顯了皇上對皇後的珍視。
燕王是將來怕是......那人沒敢說下去,但在場的人都懂。
也有人說,不過是為了給皇後娘娘沖喜而已。
皇後娘娘身子不適,已經昏迷一個多月了,太醫束手無策,大梁各地的大夫都請遍了,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皇上急得都快瘋了,什麼法子都想過了,道士進宮做過法,寺廟的大師也來念過經。
辦一場喜事,沖一衝晦氣,或許娘娘就醒了呢?
這話一出,眾人都不吭聲了。
皇後娘娘昏迷的事,京城裡人盡皆知。
就算一開始不知道,看京城裡古怪的氛圍,也必會好奇。
平日裡熱鬧繁華的街道,變得安靜了許多。
商戶們不敢大肆張揚,連開業大吉都隻是簡單擺幾掛鞭炮,不敢大宴賓客。
朝中的官員們,更是個個提心弔膽,如履薄冰。
整個京城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稍微一打探緣由,就知道了,皇後娘娘病了,病得很重。
皇上發了脾氣,砸了乾清宮,罵了太醫院,連內閣大臣都被訓斥了好幾個。
誰敢在這個時候觸黴頭?
誰都不敢。
於是整個京城都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墳。
這場燕王的大婚,是皇家的盛事,本該是京城最熱鬧的喜事,可因為皇後的昏迷,卻變得格外壓抑,甚至透著一絲詭異。
皇上下令舉辦大婚,卻又沒有半點喜慶的心思,隻是機械地按照流程安排,連一絲喜意都未曾展露過。
前來參加大婚的官員、命婦,也都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既不能表現出哀傷,若是滿臉悲戚,會被皇上認為是詛咒皇後,是大不敬。
輕則貶謫,重則誅連九族。
可也不能表現得太過高興,太過張揚。
畢竟皇後還在昏迷不醒,皇上滿心都是擔憂,若是有人敢在這個時候歡天喜地,放聲大笑,定會被皇上視為冷血無情,不懂體恤聖意,同樣會惹來殺身之禍。
所以,今日的喜堂內外,每個人的表情,都很複雜。
大臣們穿著喜慶的朝服,臉上卻掛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高興也不顯得悲傷的表情。
明顯是刻意揣摩、反覆推敲過的。
不能太高興,礙皇上的眼。
不能太悲傷,觸皇上的黴頭。
要剛剛好,要恰到好處,要不鹹不淡,要讓人覺得「這個人既為燕王殿下高興,又心裡記掛著皇後娘娘鳳體是否康健」。
大殿上,劉靖正在閉目養神。
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龍袍,衣料華貴,戴著金冠,端坐在禦座上,姿態端正,面色平靜。
他等著劉立夫婦過來行禮,臉上並沒有長子成婚的喜悅與激動。
彷彿周遭的一切喜慶,都與他無關,連空氣中的紅綢與喜字,都難以驅散他身上的陰霾。
劉靖的眼下有青痕,很重。
他的臉頰凹陷了一些,比一個月前瘦了不少。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著,一下一下,似乎是有些不耐。
敲擊聲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這一個月來,劉靖日夜守在宋瑤的床邊,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心思全都在宋瑤身上,從未有過片刻的鬆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