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宸貴妃宋瑤(1)
「瞧見沒?那就是宸貴妃所居的承乾宮。」
嬤嬤腳步放得極輕,教導身邊的圓臉小宮女。
「如今的承乾宮,早不是往日的規制,東西兩側的偏殿全被納了進去,比皇後娘娘的坤寧宮,還要大上一倍。」
小宮女好奇張望,忍不住小聲問:「嬤嬤,裡面藥味這麼重,是那位病了嗎?」
「誒呦.......唔!」
話音剛落,她手背就挨了一記闆子。
隻是下意識驚呼了一下,嬤嬤就猛地捂住她的嘴。
承乾宮門口的侍衛身著玄色勁裝,眼神冰冷,方才已經朝她們這邊看了過來。
小宮女縮了縮脖子,心裡更好奇了。她同鄉的姐妹分在坤寧宮,說那裡隻有太監當差,怎麼承乾宮門口,竟守著這麼多侍衛?
而且一路走來,她們不過走了半條宮道,已經有三批巡邏侍衛擦肩而過。
嬤嬤壓低聲音,急促又嚴厲:「住嘴!宮裡不準提『病』字,尤其是在承乾宮附近!」
她頓了頓,又放緩了語氣,告誡道:「你剛入宮,不知道規矩。如今這宮裡,別說咱們做下人的,就是各宮主子,哪怕身子不適,請太醫時也隻能說沒睡好、精神差,半個病字都不能提。」
因著那位,皇帝最忌諱的就是病了。
小宮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宸貴妃在民間也是很有名的,不過不是好名聲,是個惑亂君心的妖妃。
人人都說乾慶帝是明君,可偏偏被宸貴妃迷了心竅,日日宿在承乾宮,連養心殿都閑置了。
偌大的皇宮,承乾宮反倒成了真正的「養心殿」。
日後史書上,乾慶帝的盛譽,定會被這位宸貴妃連累。
所有人都在說,若是沒有宸貴妃就好了,皇上這輩子就完美了。
可小宮女看著連宮牆都透著奢華的承乾宮,隱隱覺得,皇上或許不是這麼想的。
又是一闆子打在她的嘴角,這次小宮女沒有叫喊,而是生生忍住了。
她害怕那門前的侍衛,也怕了嬤嬤眼底的急切。
那些侍衛很兇,比她老家的屠夫都要兇,一看就是見過不少血的。
「記住,在宮裡說話做事,半點不能馬虎。一旦招惹上承乾宮那位,輕則挨闆子,重則連累家裡人。」嬤嬤訓斥道。
那位從入宮時就病殃殃的,今年開春更是大病了一場,聽說是險些沒了。
為此,前幾日,皇後娘娘不過隨口提了一句大皇子身子好了許多,就觸了皇上的逆鱗。
皇上說讓皇後去佛堂祈福,說是為大皇子,可誰心裡不清楚,那是因著宸貴妃的身子沒好,大皇子卻先好了,皇上心裡不舒坦。
如今,皇後還在佛堂跪著沒出來呢。
小宮女見嬤嬤似乎是動了怒,又更像是急,而非怒,意識到這是在教她,故而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這宮裡的忌諱真是多啊。
就在這時,承乾宮的朱紅大門被推開了。
嬤嬤臉色驟變,遠遠就跪了下去,頭埋得極低,像是在規避什麼。
小宮女畢竟年紀小,又是剛入宮,雖也跟著跪了下去,可還是忍不住擡眼,偷偷朝那邊望去。
她對這位宸貴妃實在是太好奇了。
一隊明黃儀仗從門內緩緩走出,小宮女一愣,她雖不懂太多規矩,卻也知道,明黃色是天子專屬,宸貴妃竟然也能用這樣的儀仗?
緊接著,一頂轎輦被擡了出來。
轎身綉著鸞鳥,綴著的珍珠瑪瑙,隨著轎輦晃動,奢華得晃眼。
小宮女好奇地多看了幾眼,卻什麼也看不到,轎簾低垂,將裡面的人遮得嚴嚴實實。
而且這隨行的人也太多了,宮女、太監、太醫,還有隨行的侍衛,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可奇怪的是,這麼多人,腳步聲卻好似沒有,安靜得像一個人。
隻有偶爾從轎輦裡傳出的幾聲咳嗽,虛弱又短促,若不仔細聽,幾乎察覺不到。
小宮女還想再看,嬤嬤卻發現了她的小動作,一把按住她的頭,給她按了下去。
「你不要命了?!」
可已經晚了。
承乾宮門口的侍衛已經注意到了這邊。
兩個侍衛面無表情地走過來,伸手就要拉夏雀,看那架勢,是要把她押下去審問。
嬤嬤的臉瞬間白了,渾身發抖,小宮女更是嚇得魂不守舍,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不過是多看了一眼,怎麼就闖了這麼大的禍?
也許是她命好,轎輦中的咳嗽聲,突然停了。
「帶過來瞧瞧。」
單聽聲音便知,其人虛弱極了,以至於聲音小到不仔細聽,都聽不到。
但也有可能是無論她多小聲,旁人都會努力去聽。
沒有人敢違背。
侍衛鬆開了手,嬤嬤連忙推了推她,小宮女戰戰兢兢地挪到轎輦前,重新跪下。
「你叫什麼?」
簾子後的貴妃似乎是來了點興趣,於是多問了一嘴。
「奴、奴婢原姓夏,名雀,叫夏雀,今、今日才入宮,還沒來得及被賜名。」夏雀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說話都結結巴巴。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說完這句話後,她感覺全場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尤其是轎輦旁站著的那位嬤嬤,眼神複雜得很,像是透過她,在看什麼人。
「.......」
轎簾後安靜了幾秒,像是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咳、咳咳,這名字...咳,不錯,不必改了,一直用吧。」
緊接著,又是幾聲劇烈的咳嗽,咳得很厲害,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旁邊的宮女連忙拿起一個葯囊,隔著轎簾輕輕晃動,濃郁的葯香瞬間瀰漫開來。
隨行的太醫上前一步,神色猶豫,像是在斟酌著要不要請脈。
小宮女哪裡見過這個陣仗,徹底驚呆了。
以往在家鄉,不管是誰得了重病,都隻是請村裡的赤腳郎中來瞧一眼,開幾帖粗糙的草藥,剩下的就隻能生生熬著。
熬得過去,就幹活;熬不過去,就挖個土坑埋了。
原來宮裡的貴人,竟是這般金貴,隻是咳嗽幾聲,就如此大的陣仗。
可震撼之餘,她心裡更多的是歡喜,覺得宸貴妃沒有外面說的那麼壞,她允許自己用爹娘給起的名字誒。
小夏雀興高采烈的磕了頭,絲毫沒留意,轎輦旁的冬青嬤嬤,看她的眼神更複雜了。
...
轎輦內。
宋瑤臉色蒼白,長長的睫毛毫無生氣地垂著。
好似方才那幾聲咳嗽,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的手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連指腹都泛著青白。
身上明明蓋著厚厚的錦被,卻還是覺得冷,渾身的骨頭都在隱隱作痛。
是那年雪夜罰跪、流產落下的病根。
宋瑤連擡手的力氣都幾乎沒有,隻能微微靠著軟墊,才能勉強維持清醒。
宮女遞上一顆止咳丸,宋瑤慢慢咽下,緩了好一會兒,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宋瑤想起剛剛那個小宮女的姓名,一陣恍惚。
「冬青。」她輕喚了一聲。
許是多年的主僕默契,宋瑤還沒說,冬青就已知曉她想問什麼了。
「回娘娘,夏雀......已經去了三個年頭了。」冬青的聲音有些乾澀。
夏雀的身子本來比她好太多,那年雪夜,有人想趁機渾水摸魚,夏雀撲上去替主子擋了兩棍。
這才落下病根,早早走了。
「已經三年了嘛?」宋瑤輕聲呢喃,不知不覺,她又熬了三年。
不,不是她熬下來的,是劉靖用盡一切辦法,尋遍天下名醫,硬生生為她續了三年命。
今日那個小宮女,臉圓圓的,膽子也大,還敢偷看她,像極了當年的夏雀。
巧的是,那小宮女竟然也叫夏雀。
這個巧合讓宋瑤覺得有趣,心情也好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