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小川你帶著你二姐先玩會兒,姐姐去廚房幫媽搭把手。」張雨晴揉了揉江月月的頭髮,目光掃過客廳裡吃東西的三個孩子身上,嘴角彎著柔和的笑意。
轉身往廚房走時,她忍不住放慢腳步,又將這棟二層小洋樓打量了一遍——米白色的外牆在臘月的天光下泛著暖光,客廳的玻璃窗擦得鋥亮,樓梯扶手是新打的實木,摸上去還帶著淡淡的木香。每一處細節都按爸媽的喜好來:廚房留了夠大的操作台,方便媽蒸饅頭、燉肉;二樓有朝南的房間,冬天曬得到太陽;就連前院都隔出一塊小花園,說是等開春了種點蔬菜。看著眼前的一切,張雨晴心裡滿是踏實,這就是她想要的家的樣子。
進了廚房,李翠紅正站在竈台前,手裡的鐵鍋鏟「嘩啦」一聲,將鍋裡的紅燒肉翻了個面,油星子滋滋響著,肉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張雨晴走上前,順手拿起旁邊的青花瓷盤:「媽,搬到新房裡多久了?我看著處處都還新得很。」
「搬進來倆月啦。」李翠紅手裡的鏟子沒停,眼神裡帶著藏不住的驕傲,「你是沒見,現在咱們這二層小樓,在整個鎮子上都是頭一份兒!前幾天你王嬸來串門,圍著院子轉了三圈,說羨慕我跟你爸好福氣。」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雨晴啊,媽跟你爸這輩子,能住上這樣的房子,都是沾了你的光。」
「媽,看您說的。」張雨晴笑著接過她手裡的盤子,幫著把紅燒肉盛出來,「咱們掙錢不就是為了過好日子嗎?再說這服裝廠,天天起早貪黑打理的是你和爸,要論功勞,你們才是最大的。」
話音剛落,張瑞清就掀著門簾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剛從院裡摘的蒜。他聽見閨女的話,忍不住笑:「你媽這話沒說錯,我在學校上班,同事們都羨慕我,說我生了個懂事又能幹的姑娘。上次你寄回來的京城點心,我分給校長一份,他還說要跟我認親家呢!我說我們雨晴都訂婚了。」
「爸!」張雨晴被逗得臉紅,「你可別這麼誇我,再誇我都要找不著東南西北了。」
一句話逗得廚房內外都響起笑聲,李翠紅擦了擦手,推了推張雨晴:「快別跟你爸貧了,去喊孩子們吃飯,再不吃菜該涼了。」
「好嘞!」張雨晴應著,轉身往客廳走,隔著老遠就喊:「小川!帶著月月和你二姐過來吃飯,開飯啦!」
小川正趴在地上跟江月月、張靜玩彈珠,聽見喊聲立馬爬起來,拉起張靜的手就往餐廳跑:「二姐快走!我媽燉的紅燒肉可香了,再去晚了雞腿就沒了!」江月月也跟在後面,蹦蹦跳跳地喊著「要吃雞腿」,張靜被兩個孩子拉著,嘴角也忍不住跟著上揚。
這邊孩子們往餐廳湊,張瑞清也轉身往後院走——張海棠和於海榮老兩口這兩天一直在後院的服裝廠幫忙疊衣服,這會兒估計還在忙。他走到服裝廠門口,就看見老兩口正坐在小馬紮上,手裡麻利地疊著剛熨好的襯衫。「爸,媽,別疊了,雨晴回來了,咱們先吃飯。」
張海棠和於海榮一聽這話,立馬放下手裡的活,站起身走進來。剛進餐廳,於海榮就看見站在桌邊擺碗筷的張雨晴,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看個不停,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菊花:「雨晴啊,可算把你盼回來了!在京城怎麼樣?上學累不累?天兒冷不冷?有沒有按時吃飯?」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張雨晴心裡暖烘烘的,她握著奶奶的手,笑著回答:「奶,我在京城挺好的,學校功課不重,我還跟同學學做京城的炸醬麵呢。等以後有機會,我帶您和爺去京城住幾天,咱們去看天安門,去吃烤鴨。」
「真的?」於海榮眼睛一下子亮了,聲音都有些發顫,「我們這輩子都沒走出過咱們鎮,要是能去京城看看,就算死了也知足了。」
「奶,您可別這麼說。」張雨晴趕緊打斷她,「您和爺都會長命百歲的,再給我點時間,等我在京城把住處安頓好,就接您倆過去住,住上大半年都成。」
張瑞清這時端著魚走過來,笑著打圓場:「行了媽,快坐下吃飯吧,不然菜真涼了。雨晴的心意,咱們記著就行。」
一家人剛圍上桌,江月月就拉著張靜走到張海棠和於海榮跟前。張雨晴趕緊介紹:「靜靜,這是爺爺和奶奶。」
張靜怯生生地擡起頭,小聲喊了句:「爺爺奶奶好。」
「哎!好孩子!」張海棠笑得眼睛都眯了,連忙往旁邊挪了挪,「快坐下,挨著爺爺坐,爺爺給你夾肉。」於海榮也點頭,她早就從兒子嘴裡聽說,家裡會來一個小姑娘,此刻見張靜乖巧,心裡更是喜歡。
開飯時,李翠紅的筷子就沒停過,一個勁兒地給張靜夾菜:「靜靜,吃這個大雞腿,補補身子;再嘗嘗這個小雞燉蘑菇,我燉了一上午呢;還有這個炒青菜,是後院自己種的,新鮮得很。」
沒一會兒,張靜的碗裡就堆成了小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擡頭,小聲說:「阿姨,我自己夾就行,您也吃。」
「哎,好。」李翠紅笑得更歡了,看著張靜小口小口地吃飯,眼神裡的疼愛藏都藏不住。
這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張瑞清還開了一瓶酒,跟閨女聊起京城的新鮮事,又說起服裝廠最近的生意,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張靜坐在旁邊,聽著一家人聊家常,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心裡那點最後殘留的拘謹,也慢慢化成了暖意。
飯後,小川拉著江月月和張靜就往客廳跑,沒一會兒就拿出了彈珠、跳棋,三個孩子趴在地上玩得不亦樂乎。玩了約莫半個鐘頭,小川突然想起什麼,拉起張靜的手就往後院走:「二姐,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咱們去服裝廠疊衣服,疊衣服有工資的,我和月月都掙了好多零花錢了,能自己買糖吃!」
張靜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她比小川大兩歲,比江月月大四歲,都是同齡人,沒一會兒就跟兩個孩子玩熟了。跟著他們往後院走時,她還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客廳——張雨晴正陪著爺爺奶奶說話,李翠紅在收拾碗筷,張瑞清在旁邊幫忙,暖黃的燈光照在一家人身上,溫馨得讓人心安。
沒過多久,張海棠和於海榮就起身要回家了。張雨晴將二老送到門口。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張瑞清、李翠紅和張雨晴三個人。張雨晴看了看爸媽,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拉著李翠紅的手:「爸,媽,你們先坐下,我有件重要的事跟你們說。」說著,她轉身走到門口,輕輕關上了房門。
李翠紅心裡咯噔一下,納悶地看著閨女——雨晴這孩子辦事一向穩妥,從來不會這麼鄭重其事。她看了眼身邊的張瑞清,兩人眼裡都是疑惑,卻還是乖乖坐在了椅子上。
張雨晴走到爸媽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爸,媽,接下來我說的事,你們一定要有心理準備。」
張瑞清坐直了身子,點了點頭:「雨晴,你說吧,爸和媽都聽著。」
「媽,你覺得……靜靜跟我長得像嗎?」張雨晴擡起頭,目光落在李翠紅臉上。
李翠紅愣了一下,隨即就想起張靜的模樣——圓圓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還有個淺淺的梨渦。她猛地睜大眼睛,聲音都有些發顫:「像!太像了!剛才你帶靜靜進屋的時候,我就愣了一下,覺得這孩子跟你小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張雨晴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句地說:「媽,靜靜……就是我的親妹妹,是你們當年送走的老二。」
「什麼?!」張瑞清猛地站起來,聲音裡滿是不敢置信,「這怎麼可能?你妹妹當年被她養父母帶到南方去了,那麼遠的路,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兒?」
「爸,您別激動,聽我說。」張雨晴趕緊起身,扶住張瑞清的胳膊,讓他坐下,「這兩年我一直在託人打聽妹妹的下落,去年終於有消息說,妹妹被養父母帶到了川市前進鎮定居。這次川市地震,我特意趕去前進鎮,就是想找她。」她頓了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我找到她的時候,她的養父母已經在地震裡去世了,就剩下她一個人……我看著她孤零零的樣子,就決定將她帶回家。」
李翠紅早已泣不成聲,她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流:「雨晴……你沒騙媽吧?她真的是老二?是我心心念念了這麼多年的閨女?」
「媽,我沒騙您。」張雨晴擦了擦眼淚,握住李翠紅的手,「這麼大的事,我怎麼敢騙您?靜靜就是您的二閨女,是我的親妹妹。」
張瑞清坐在一旁,眼眶也紅了。他想起剛才看見張靜時的感覺,那孩子的眼神、神態,都跟雨晴小時候一模一樣,甚至跟他年輕的時候都有幾分像。他嘆了口氣,聲音帶著哽咽:「第一眼看見靜靜,我就覺得這孩子親切,沒想到……沒想到她真的是咱們的老二。」
屋裡靜了下來,隻有李翠紅的啜泣聲。過了好一會兒,張雨晴才再次開口,聲音帶著猶豫:「爸,媽,現在有個問題,靜靜還不知道你們是她的親生父母。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是現在就跟她坦白,讓你們相認,還是你們先以養父母的名義陪著她?我怕她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畢竟她剛失去養父母,要是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當年送走了她,我怕她會難過。」
張瑞清和李翠紅對視一眼,都沉默了。李翠紅擦了擦眼淚,眼神裡滿是糾結——她想立刻就抱著閨女,告訴她自己是她的親媽,這些年她有多想念她;可她又怕,怕孩子怪他們當年的決定,怕孩子不肯認她。
張瑞清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李翠紅的手,看向張雨晴:「雨晴,這事不急,咱們慢慢來。靜靜這孩子剛經歷了這麼多事,不能再讓她受刺激了。先讓她在咱們家住著,跟咱們熟悉熟悉,等她心裡踏實了,咱們再找機會跟她說。不管怎麼樣,她是咱們的閨女,咱們得好好疼她,把這些年虧欠她的都補回來。」
李翠紅點了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卻帶著一絲期待:「對,慢慢來。媽每天給她做好吃的,給她做新衣服,讓她知道咱們疼她。」
張雨晴看著爸媽的樣子,心裡也鬆了口氣。她知道,這個決定對爸媽來說很難,對靜靜來說也需要時間,但她相信,隻要一家人在一起,總有一天,靜靜會真正接受這個家,接受她的親生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