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風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凜冽，華清大學校園裡的懸鈴木枝椏上還掛著薄霜。早上七點五十，歐陽穗和許洪亮已經站在了女生宿舍樓下——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十分鐘。歐陽穗時不時擡頭往宿舍樓道口望，許洪亮則站在一旁，目光沉靜地看著來往的學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鋼筆。

　　沒過多久，樓道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張雨晴和郭雪手拉著手走下來，兩人都圍著圍巾，張雨晴的藏青色大衣領口立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郭雪則把棕色皮鞋的鞋帶系得緊緊的，顯然是怕走路時散開。

　　「雨晴、郭雪，你們等我一下！」身後突然傳來姜蕊的聲音，帶著點急促的喘息。

　　張雨晴腳步一頓，回頭看見姜蕊背著半舊的布包，快步追了上來，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拉鏈拉到了頂，連下巴都快埋進去了。「姜蕊，你這是要去哪？」張雨晴有些意外——平時周六姜蕊要麼在宿舍看書，要麼就被王雅琪拉著去逛街。

　　姜蕊臉上帶著藏不住的興奮，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校外找了個兼職，當家教老師，今天是第一天去面試！」她說著，還下意識地拍了拍布包，裡面裝著昨天整理好的課本和筆記本。

　　幾人一邊說著，一邊往樓下走。歐陽穗看見張雨晴，連忙迎了上去，把手裡的紙揣進兜裡，語氣帶著點雀躍：「張雨晴，昨天晚上我問我媽了，我表奶那房子還沒賣！我媽今天早上一早就去跟我表叔表姑們說了，約好上午十點看房，咱們現在過去，正好能趕在他們之前到。」

　　「太好了，那咱們就趕緊走。」張雨晴點點頭，腳步也加快了些。

　　姜蕊看張雨晴和歐陽穗、許洪亮要一起辦事，識趣地往後退了退，笑著說：「那雨晴，我就不跟你們一起了，我得趕緊去學校門口，別讓人家等急了。」說完，她像隻輕快的小鳥似的，轉身朝校門口跑去，校服的衣角在風裡劃出一道淺淡的弧線。

　　校門口，歐陽順正靠在一棵大梧桐樹下抽煙，駝色羊絨大衣被風颳得微微晃動。看見姜蕊跑過來，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這姑娘穿得也太寒酸了，洗得發白的校服、磨得起毛的帆布鞋，跟他想象中「能幫上忙」的樣子差了點意思。他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語氣淡淡的：「走吧。」

　　姜蕊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像揣了隻亂撞的小鹿，緊緊跟在歐陽順身後。兩人沿著校門口的馬路往前走，歐陽順走得快，姜蕊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布包裡的課本時不時撞在後背，可她一點都不覺得疼，滿腦子都是「一定要面試成功」的念頭。

　　另一邊，張雨晴和郭雪走了沒幾步，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聲。郭雪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光顧著著急了，忘了吃早飯。歐陽學長、許洪亮，你們吃了嗎？」

　　歐陽穗和許洪亮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我早上起來就直接過來了，沒來得及吃。」歐陽穗說，許洪亮也跟著點頭：「我也是。」

　　「那咱們先去食堂吃點早飯吧，吃完再去看房也趕趟。」郭雪提議道，「食堂早上有熱乎的豆漿和油條，吃了暖和。」

　　幾人一拍即合，轉身朝食堂走去。因為急著趕時間，他們沒多耽誤——張雨晴和郭雪各買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歐陽穗和許洪亮吃得快，每人吃了三根油條，還多喝了一碗小米粥。十分鐘不到，幾人就填飽了肚子，在歐陽穗的帶領下，朝著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從學校到四合院要走十多分鐘，路上的風越來越大，張雨晴把大衣領子又立了立，郭雪則挽著她的胳膊，兩人互相挨著取暖。許洪亮走在兩人旁邊，時不時提醒她們「這邊有冰，慢點走」，歐陽穗則在前面帶路，時不時回頭跟她們說幾句關於四合院的事，氣氛倒也熱鬧。

　　等四人走到四合院門口時，都愣住了——門口站著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粗略一看，足足有十五六個，還有幾個婦女懷裡抱著孩子，嘰嘰喳喳的聲音在安靜的衚衕裡格外顯眼。張雨晴心裡默默數了數，看來歐陽穗說的「四個兒子三個姑娘」，是把各自的另一半和孩子都帶來了。

　　這麼多人齊刷刷地看向他們，著實讓人有些不自在。郭雪下意識地往張雨晴身邊靠了靠，許洪亮也往前站了半步，擋在兩人側面。

　　歐陽穗連忙上前打招呼，臉上堆著笑：「表叔、表嬸，表姑、表姑父，這就是我跟你們說的，想買房子的張雨晴同學。你們把門鎖打開，讓她進去看看吧。」

　　人群裡走出一個穿著灰色棉襖的中年男人，應該是大表叔。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快步走到院門前，「嘩啦」一聲打開了鎖。大門推開的瞬間，一股帶著塵土味的冷風撲面而來——院子裡顯然長時間沒人住，牆角長了不少雜草，石闆路上也落滿了枯葉。

　　張雨晴率先走進院子，郭雪跟在她身後，兩人四處環視了一圈。這是個三進的四合院，中間有個不大不小的天井，主房在北邊，東西兩側各有兩間耳房，院子角落裡還藏著一口水井，井口蓋著塊木闆。天井中間種著兩棵樹，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朝著天空伸展，透著股蒼勁的勁兒。

　　「這樹是我表奶年輕時種的，一棵是海棠，一棵是石榴，春天開花的時候特別好看。」歐陽穗跟在後面，小聲給她們介紹。

　　張雨晴點點頭，又走進主房看了看。屋裡的裝修確實有些老氣，牆皮都有些脫落，傢具也隻剩下幾張破舊的木桌木椅，但戶型很方正，採光也不錯，隻要重新裝修一下，肯定會很舒服。她心裡已經悄悄喜歡上了這個院子。

　　「請問這個院子，你們打算賣多少錢？」張雨晴轉身看向門口的一群人，語氣平靜。

　　「650！」「700！」兩個聲音幾乎同時從人群裡蹦出來——一個是大表姑喊的，一個是三表叔說的。

　　張雨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語氣帶著點商量的意味：「叔叔阿姨，你們也看到了，這房子的裝修挺舊的，我買下來之後還得重新找人裝修，花不少錢。價格方面，能不能再便宜一些？」

　　「那就600吧！」三表嬸從人群裡擠出來，語氣乾脆，「早賣早省心，省得天天惦記。」

　　「你閉嘴！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大表叔猛地瞪了弟媳一眼，臉色沉了下來。顯然，他覺得600塊太低了。

　　三表嬸有些不服氣，眼睛看向自己的丈夫，嘴撅得老高。三表叔連忙打圓場：「哥，我覺得弟妹說得對，現在有人願意買就不錯了，咱們趕緊賣了，錢平分了，以後也不用因為這房子吵架了。」

　　「那不行！」大表姑也開口了，雙手叉著腰，「這房子是爸媽留下來的遺產，要是賣太便宜，就是對不起爸媽！我不同意！」

　　張雨晴看著幾人吵得不可開交，心裡暗暗覺得好笑——這家人顯然沒在家商量好，居然跑到這兒來吵嘴。她清了清嗓子，語氣淡了些：「既然你們還沒商量好價格，我看咱們今天也沒必要談了。我再去看看其他房子，你們慢慢研究，等商量好了再說吧。」說完，她拉著郭雪的手，轉身就要走。

　　「哎，小姑娘，你別走啊！」四表嬸連忙跑過來攔住她們，語氣急切，「房子我們肯定賣！這樣，咱們少數服從多數，舉手表決，行不行？」

　　這話一出，人群裡立刻安靜下來。四表嬸率先舉起手：「我同意600塊賣！」緊接著，三表叔、三表嬸，還有其他幾個表姑表叔也紛紛舉手，隻有大表叔和大表姑還在猶豫，臉色難看地站在原地。

　　張雨晴心裡暗暗高興——看來價格還能再壓一點。她停下腳步，轉頭說：「叔叔阿姨，我也不跟你們多磨嘴皮子了，這房子我最多出600塊。要是行，咱們現在就去房管局過戶；要是不行，我就不耽誤大家時間了。」

　　十多個人裡，除了幾個不懂事的孩子，其他人湊到一起小聲商量起來。雖然大表叔和大表姑還是不太情願，但架不住其他人都想趕緊賣掉，最終還是少數服從多數，同意了600塊的價格。

　　「行，我們同意賣！」三表叔拍了拍大腿，語氣乾脆，「你現在去銀行取錢，咱們直接去房管局過戶！」

　　「好。」張雨晴笑了笑，「我現在就去銀行，你們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或者直接去房管局門口集合也行。」

　　最終，一行人約定在房管局門口碰面。張雨晴去附近的銀行取了600塊現金，用布包仔細包好，然後和郭雪、歐陽穗、許洪亮一起趕往房管局。等他們到的時候，歐陽穗的表叔表姑們已經到了，正圍著門口的石獅子聊天。

　　房管局裡人不多，手續辦得很順利。張雨晴當著工作人員的面，把600塊錢交給了三表叔——由他負責之後分錢給其他人。接過嶄新的房本時，張雨晴心裡鬆了口氣，指尖輕輕拂過封面上的「房產證」三個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從始至終，許洪亮都沒怎麼說話，隻是安靜地跟在張雨晴身邊。他看著張雨晴跟一群長輩談價格時從容不迫的樣子，看著她遞錢、接房本時冷靜沉穩的模樣，心裡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張雨晴太優秀了，優秀到讓他覺得，自己連追她的資格都沒有，甚至不如她的一根汗毛。

　　「看什麼呢？走了。」張雨晴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經快中午12點了，「都餓了吧？咱們去吃午飯。」

　　幾人的肚子確實早就咕嚕咕嚕叫了，歐陽穗和許洪亮這次沒有拒絕。張雨晴選了一家離房管局不遠的國營飯店，門面很乾凈，門口掛著「國營向陽飯店」的紅色招牌。

　　服務員把菜端上桌的時候，張雨晴突然想起什麼，看向歐陽穗：「歐陽學長，今天正好是周？我想去看看娟子姐和孟桂娟她們，順便給你介紹幾位我的好朋友。你要是沒事的話，一起去？」

　　歐陽穗眼睛一亮，連忙點頭：「我沒事！正好我也想看看京師大學的校園，咱們下午就去！」

　　許洪亮也跟著說：「我也一起去吧，正好跟你們逛逛。」

　　郭雪笑著說：「那咱們趕緊吃，吃完了好早點出發！」

　　幾人加快了吃飯的速度，糖醋裡脊、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簡單的三菜一湯，卻吃得格外香。半小時後，四人走出飯店，朝著京師大學的方向走去。午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驅散了不少寒意。張雨晴手裡攥著房本，郭雪挽著她的胳膊，歐陽穗在前面帶路，許洪亮跟在後面，幾人的身影在馬路上拉得很長，朝著新的目的地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