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軍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後,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鬆弛下來。午後的陽光依舊透過百葉窗流淌,隻是那劍拔弩張的壓迫感被一種溫和的沉靜取代。陸首長看著張念山緊繃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指了指對面的實木椅子:「坐下吧,現在沒人了,跟我好好說說。」
張念山依言坐下,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株不肯彎折的青松。他知道陸首長的脾氣,這位老首長向來把他當親兒子看待,從新兵連到如今的團長位置,陸首長的栽培從未間斷。此刻面對那雙帶著關切的眼睛,他心裡的緊繃漸漸融化。
「什麼怎麼回事?」張念山喉結動了動,語氣帶著幾分倔強,「我說的都是真的,雨晴確實是我對象。」
陸首長失笑,端起茶杯給他續了半杯熱水,威嚴的眉眼柔和下來:「我知道你沒說謊。我是問你和張雨晴到底怎麼認識的?是你父母在家給你定的相親對象?」部隊裡早就傳開張團長家裡有門親事,隻是一直沒見過女方露面。
張念山聞言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不是。我父母之前找的那個,在部隊傳出我犧牲的消息時,已經去我家退婚了。」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隻是微微泛白的指節洩露了心緒。
「那這個張雨晴……」陸首長追問,眼神裡滿是探究。
張念山的目光飄向窗外,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陽光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跳躍,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上次探親回家認識的。」
他刻意略過了那個跪在「自己」墓碑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姑娘,沒說她紅腫著眼睛要給自己買紙錢的模樣,更沒說那句帶著哭腔的「山哥你一定要平安」如何撞進了他的心坎。那些柔軟的細節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他想永遠護著那份純粹,不讓旁人窺見半分。
「就是那個時候認識的,然後就喜歡上了。」張念山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但她太小了,今年才十六歲,我不想讓她因為和我的關係被人指指點點,才想出這個辦法,說她是我妹妹。」
「十六歲?」陸首長剛送到嘴邊的茶杯猛地一頓,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剛才你不是說她上大學了?張念山你跟我開玩笑呢?哪有十六歲就上大學的姑娘?」
張念山的眼底泛起一層暖意,提起雨晴時總是帶著這樣的光芒:「她學習特別好,從初一直接跳級到高三,今年是以全國統招狀元的身份考入華清大學的。」他頓了頓,語氣裡滿是驕傲,「她是咱們國家的棟樑,我不能這麼早讓她被婚姻束縛,毀了她一輩子的前程。」
「全國狀元?考入華清?」陸首長「噌」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手裡的搪瓷杯都差點脫手,「你小子再說一遍?我還不至於老眼昏花到這種程度吧?十六歲的全國狀元?報紙上一連報道好幾天的張雨晴就是她?」他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回頭看著張念山,眼神裡的震驚漸漸變成讚歎,「好小子,你可真是好眼光!這樣的姑娘可得好好珍惜,千萬別委屈了人家。」
張念山鄭重地點頭:「我知道。」
兩人隨後聊起了部隊的訓練計劃和任務,張念山條理清晰地彙報著工作,軍人的嚴謹和專業在他身上展露無遺。陸首長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提出幾句建議,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嚴肅氛圍。
直到夕陽的餘暉爬上桌角,張念山依舊沒有要走的意思。陸首長放下手裡的文件,擡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怎麼?不回去陪你『妹妹』?」
張念山的耳朵微微發燙,在老首長面前這點心思根本藏不住。他站起身,難得有些局促:「陸首長,有件事……」
「別吞吞吐吐的,像個娘們兒。」陸首長挑眉,「有事快說。」
「我想請兩天假,帶雨晴在海城轉轉。」張念山挺直腰闆,語氣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她第一次來這邊,還沒好好看過。」
陸首長哈哈大笑起來,指著他道:「我就知道你小子磨磨蹭蹭不走,準是這意思!去吧去吧,準了。」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意味深長,「不過念山,既然關係挑明了,就好好對人家姑娘,別讓人家受委屈。」
「是!謝謝首長!」張念山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腳步輕快得像是踩著風。
部隊招待所的走廊裡靜悄悄的,夕陽透過窗戶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張念山走到203房間門口,剛要敲門,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張雨晴正踮著腳尖從貓眼裡往外看,看到他的瞬間,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藏著星星的夜空。她快步迎上來,小手緊張地攥著衣角:「山哥,你回來了!首長沒批評你吧?是不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她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點沒褪去的嬰兒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些。想到剛才陸首長的話,張念山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沒有,首長沒批評我。」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自然又溫柔,「不關你的事,別胡思亂想。不過……」
張雨晴這才鬆了口氣,大眼睛裡的忐忑漸漸散去,卻又很快提起心來:「不過……不過什麼?你剛才想說什麼?」
張念山拉著她走到房間裡的椅子上讓她坐下,看著她緊張得泛紅的臉頰,認真地說:「不過以後,你可能不能再以我妹妹的身份出現在部隊了。」
「為什麼?」張雨晴愣住了,大眼睛裡滿是困惑。
「因為王正軍那小子喜歡你,還在首長面前說要追求你,我沒辦法,隻能承認你不是我妹妹。」張念山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
張雨晴眨了眨眼,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像隻偷吃到糖的小狐狸。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歪著頭問:「山哥,那我不是你妹妹,今天你是以什麼身份把我介紹出去的呀?」
夕陽的光芒恰好落在張念山的臉上,給他俊朗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他低頭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小姑娘,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我說,說你是我對象。」
「對象」兩個字剛出口,張雨晴的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像春天裡最嬌艷的桃花。她慌忙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羞澀,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椅子邊緣。
張念山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心裡咯噔一下,還以為她生氣了,急忙解釋:「對不起,我是不是沒提前跟你商量,你是不是……」
話沒說完,張雨晴突然伸出小手捂住了他的嘴。她的手心軟軟的,帶著點溫熱的觸感。張念山愣在原地,看著她緩緩擡起頭,眼底的羞澀還沒散去,卻多了幾分堅定和明亮。
「我願意。」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卻異常清晰,「我願意以你對象的身份出現在這裡,出現在任何人面前。」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落,將兩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張念山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睛,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臉上也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會生氣。」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慶幸和釋然。
張雨晴抿著嘴笑起來,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我為什麼會生氣?」
是啊,為什麼會生氣呢?從上一世我就喜歡你。從在陵園裡第一眼見到這個穿著軍裝的挺拔身影,從聽到他說「我會保護你」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經悄悄淪陷了。那些以「妹妹」身份相處的日子,那些藏在關心背後的悸動,早已在心裡生根發芽。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對方,眼底的笑意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地闆上交織在一起,彷彿預示著從此之後再也不會分開。
過了好一會兒,張念山才輕輕握住她放在椅子上的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在他寬大的手掌裡顯得格外纖細。張雨晴沒有掙紮,任由他握著,隻覺得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心裡暖暖的。
「明天我帶你去海城的海邊轉轉吧,聽說日落特別好看。」張念山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張雨晴用力點頭,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