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厚重的墨色綢緞，將吳家大院裹得嚴嚴實實。除了巡夜家丁偶爾飄過的腳步聲，整個府邸都沉浸在壓抑的寂靜裡，唯有西北角那間廢棄的柴棚，還藏著一絲微弱的生機。
吳欣悅提著一個竹編食籃，腳步放得極輕，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在曲折的迴廊間快步穿行。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襦裙，裙擺掃過青磚地面，隻發出幾不可聞的窸窣聲。食籃裡墊著乾淨的粗布，上面擺著一碗米飯，還有一小碟青菜和幾塊肉，都是她趁著廚房沒人，偷偷給母親做的。
走到柴棚附近，她又警惕地停下腳步，探出腦袋左右張望了許久。月色下，柴棚的木門歪斜地掛著，門軸上銹跡斑斑，周圍堆著半人高的柴火，陰影重重，看著格外荒涼。確認四下無人，連巡夜的家丁都走得遠了，她才提著食籃，一步步挪到柴棚門口。
「吱呀——」一聲輕響，她推開了那扇破舊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黴味、柴火味和淡淡汗臭的氣息撲面而來。吳欣悅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卻還是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柴棚裡光線昏暗，隻有頭頂破了個小洞，漏進一絲微弱的月光，勉強能看清裡面的景象。李氏蜷縮在柴棚最裡面的角落，身上蓋著一床打滿補丁的舊棉絮，頭髮像一團亂麻，胡亂地披散在肩頭，沾滿了灰塵和草屑。曾經保養得宜的臉龐，如今布滿了憔悴的紋路，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整個人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哪裡還有半分往日吳家大太太的風光模樣。
這些天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柴棚裡，她受盡了磋磨。每天隻有粗硬的窩頭和冷水果腹，沒人打掃，沒人照料，連基本的洗漱都成了奢望。聽到開門聲，李氏渾濁的眼睛緩緩睜開，帶著幾分迷離和警惕，直到看清來人是吳欣悅，那雙眼眸裡才勉強透出一絲光亮。
「欣悅……」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帶著濃濃的疲憊，「你怎麼又來了？以後別天天過來了。」
她掙紮著想坐起來，卻因為虛弱，剛擡起身子就又跌了回去，隻能喘著氣，眼神裡滿是擔憂：「讓你爹知道了，他會打死你的。你現在……一定要千般討好他，順著他的心意來。這樣，吳家的產業日後才會是你的，娘也就放心了。」
吳欣悅快步走到母親身邊，蹲下身，將食籃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拿出裡面的飯菜，擺到李氏面前的一塊乾淨石闆上。看著母親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她的鼻子一酸，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刷刷地往下掉，砸在粗糙的石闆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娘，你都成這樣了，還惦記著我和爹的關係，惦記著吳家的產業。」她哽咽著，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伸手想去幫母親整理頭髮，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粗糙和黏膩，「你放心，我就算不要吳家的財產，就算一輩子窮苦，也一定要讓你安然無恙。那些身外之物，哪裡有你的命重要？」
李氏拿著筷子的手猛地頓在了半空，月光下，能看到她眼眶瞬間紅了。她看著眼前淚流滿面的女兒，心裡又疼又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閨女，你怎麼能這樣傻呢？」
「娘，我不傻。」吳欣悅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手背都被擦得通紅，眼神卻異常堅定，「錢沒了可以再掙，產業沒了可以再拼，但娘隻有一個。要是連你都不在了，我就算當了吳家的主人，坐擁萬貫家財，又能怎麼樣？那時候，我就真的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娘，不如我帶你逃出去吧！」
李氏猛地睜大了眼睛，滿是難以置信。
「你想想，」吳欣悅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地說道，「爹這兩天正忙得焦頭爛額，連自己都顧不過來，根本沒有時間管這邊。那個給他戴了綠帽子的三姨太，不也被關在另一個柴房裡嗎？我聽說，爹這些天連看都沒去看她一眼，更別說處置了。」
「現在正是機會！隻要我們能逃出爹的視線，找個地方藏起來，等他緩過神來，事情也就過去了。到時候，他就算想找我們，也找不到了，自然就不會再把你怎麼樣了。」她說得一臉認真，彷彿已經看到了逃出去後的美好生活。
李氏卻緩緩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決絕：「不行。」
「娘！」吳欣悅急了，還想再勸。
「你聽我說。」李氏打斷她的話，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是吳家唯一的血脈，吳家的財產必須由你繼承。這是我的心願。我不能因為自己，讓你放棄本該屬於你的一切。」
「可是娘……」
「沒有可是。」李氏擺了擺手，拿起筷子，開始快速地扒拉著碗裡的米飯。醬肉的香味在狹小的柴棚裡瀰漫開來，勾得她胃裡一陣翻騰。這些天，她實在是餓壞了，每一口飯菜都吃得格外珍惜，卻又快得像是在跟時間賽跑。
吳欣悅看著母親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澀，眼淚忍不住又掉了下來。她知道母親的性子，一旦做了決定，就絕不會輕易改變。可讓她眼睜睜看著母親被困在這裡，受盡折磨，她實在做不到。
「閨女，你快走。」李氏幾口就扒完了碗裡的飯菜，將空碗遞給她，眼神裡滿是催促，「這裡不是你久留之地，別因為娘，耽誤了你的前程。你要好好活著，好好討好你爹，將來把吳家的產業牢牢抓在手裡，娘就滿足了。」
吳欣悅還想再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被李氏猛地推開。她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李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甚至還故意提高了幾分，「要是被人發現了，咱們娘倆都得完！」
吳欣悅看著母親堅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勸也沒用。她咬了咬嘴唇，強忍著眼淚，拿起空碗和食籃，一步三回頭地朝著柴棚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母親，哽咽著說道：「娘，我明天再來看你。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你一定要好好活著，等我。」
李氏沒有說話，隻是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著，顯然是在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吳欣悅咬了咬牙，猛地轉身，快步走出了柴棚，輕輕帶上了木門。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股倔強的韌勁。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躲在柴棚外的柴火堆後面，聽著裡面傳來的壓抑的嗚咽聲，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她心裡暗暗發誓，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一定要把母親救出來。就算是與整個吳家為敵，就算是放棄所有的財產和前程，她也絕不後悔。
而柴棚裡，李氏緩緩轉過身，看著門口的方向，淚水無聲地滑落。她怎麼會不想逃？怎麼會不想和女兒一起過安穩的日子？可她不能。吳老爺的手段，她比誰都清楚。一旦她們逃跑失敗，等待她們的，隻會是更殘酷的折磨。
與其讓兩個人都陷入絕境，不如讓女兒好好活著，繼承吳家的一切。這是她作為母親，能為女兒做的最後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