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上午,張雨晴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梨樹下,手裡捧著一本翻舊的線裝書,目光卻沒落在書頁上,而是望著枝頭的花骨朵出神。指尖偶爾輕輕拂過裙擺上沾染的草葉,腦海裡還回味著前兩日在山裡採摘野菜的趣事,嘴角不自覺地漾著淺淺的笑意。
不遠處的土牆上,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探著腦袋,正是隔壁的於麗敏。她個頭高挑,骨架偏大,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卻依舊掩不住那股子張揚的氣焰。她已經在牆上蹲了好一會兒了,眼睜睜看著張念山陪著高彩雲、張國華一同出了家門,說是要去鎮上買蓋房子用的木料,院子裡隻剩下張雨晴一個人,心裡頓時活絡起來,暗自竊喜:「可算等到機會了!」
於麗敏一直對張雨晴心存芥蒂,七八年前的那筆賬,她可是記到了現在。當年張念山和張雨晴訂親,張雨晴當眾扇了一巴掌,讓她在全村人面前丟盡了臉面。這些年,她一直憋著一股氣,總想找機會報復。後來聽說張雨晴意外失去了記憶,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她起初還不太相信,總覺得是張雨晴故意裝出來的,如今正好趁她獨自一人,探探真假,順便也攪和攪和她的日子。
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壓下心裡的激動,三步並作兩步從自家院子裡走出來,徑直奔向張念山家。推開虛掩的院門,她故意提高了嗓門喊:「大嬸,在家嗎?」
張雨晴聽到聲音,連忙放下手裡的書,順著聲音望過去,隻見一個陌生的女人站在院門口,身材高大,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笑意。她站起身,禮貌地問道:「你找我媽嗎?」
於麗敏連忙點頭,臉上擠出一副熱絡的神情:「對呀,雨晴,我是你堂嫂於麗敏,就住在你家隔壁。大嬸他們不在家嗎?」
「堂嫂?」張雨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原來是嫂子,快進來坐。我媽他們剛出去,說是去鎮上買點東西,估計一會兒就回來了。你要是有急事,不如先進屋喝口水,等他們回來?」
於麗敏心裡一喜,正合她意!她臉上的笑容更盛了,擺了擺手說:「其實也沒什麼急事,就是聽說你和念山回來了,好些日子沒見,想過來跟你聊聊天,親近親近。」
張雨晴聞言,連忙從旁邊又搬了個小凳子過來,熱情地招呼:「嫂子快坐,別站著呀。」
於麗敏卻沒有坐下,目光在張雨晴身上上下打量著,像是要把她看穿一般。眼前的張雨晴,穿著一身素雅的淺藍色裙子,頭髮鬆鬆地挽著,臉上沒施粉黛,卻依舊眉眼清秀,氣色紅潤,一看就被張念山寵得極好,這讓她心裡的嫉妒又多了幾分。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親昵地拉了拉張雨晴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熟稔:「雨晴啊,你公公和我公公是親兄弟,咱們可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一家人,往後可得多走動走動。」
張雨晴禮貌地點點頭:「嗯,嫂子說得是,以後肯定會常來往的。」
於麗敏見她態度溫和,心裡的底氣更足了,話鋒一轉,狀似無意地問道:「雨晴,我聽村裡好多人說,你前段時間出了點意外,把以前的事都忘了?這是真的嗎?」
張雨晴沒有隱瞞,坦然地點了點頭:「嗯,好多事情都記不太清了,像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唉!」於麗敏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雨晴啊,不是我這個當堂嫂的愛多管閑事,也不是想挑撥你和念山的關係,實在是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咱們女人呀,在婆家可得替自己多留個心眼,不能太傻太天真了。」
張雨晴心裡泛起一絲疑惑,看著於麗敏神秘兮兮的樣子,問道:「嫂子,你想說什麼?」
於麗敏左右看了看,確認院子裡沒有其他人,才緩緩說道:「其實……念山在認識你之前,就已經和別的女孩訂過婚了!那女孩是鄰村的,長得也挺俊,兩人當時都快結婚了,不知道後來怎麼就黃了。我怕你不知道這些事,被蒙在鼓裡,到時候受了委屈都沒人說。」
張雨晴聞言,心裡沒有絲毫波瀾。她看著眼前這個「人高馬大」的堂嫂,聽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心裡已經生出了幾分反感。她了解的張念山,溫柔體貼,對她百般呵護,無論做什麼都處處想著她,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會隱瞞如此重要的事情?更何況,就算他以前真的訂過婚,那也是在她不認識他的時候,與現在的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臉上依舊保持著禮貌的笑容,語氣平靜地說:「嫂子,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不過我覺得張念山不是那樣的人,他對我一直很好,什麼事都不會瞞著我。就算他以前真的和別人訂過婚,那也是過去的事了,我不在乎。」
於麗敏沒想到張雨晴竟然是這個反應,自己費盡心機挑撥離間,她卻絲毫不受影響,這讓她心裡的火氣頓時上來了。她想起七八年前訂親那天,張雨晴當著眾人的面扇她巴掌的情景,想起這些年自己受的委屈,氣就不打一處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臉色變得陰沉難看。
「張雨晴,你別不知好歹!」於麗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怒意,「我好心好意提醒你,怕你被人騙了,你倒好,還幫著外人說話,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以為張念山是真的對你好嗎?他不過是覺得虧欠你,才對你虛情假意的!」
張雨晴被於麗敏這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模樣震驚到了,剛才還熱絡親近的堂嫂,轉眼間就變得如此刻薄惡毒。她皺起眉頭,語氣也冷了下來:「嫂子,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張念山對我好不好,我自己心裡清楚,不需要別人來指手畫腳。如果你是來這裡說這些不倫不類的話,那我就不招待你了。」
「不倫不類的話?」於麗敏被徹底激怒了,七八年前那一巴掌的屈辱感瞬間湧上心頭,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讓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張雨晴,你少在我面前裝清高!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說一不二的張雨晴嗎?你現在就是個沒了記憶的傻子!當年訂親那天,你當眾扇我一巴掌,讓我丟盡了臉面,這筆賬,我今天就要跟你算清楚!」
話音未落,於麗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擡起手就朝著張雨晴的臉上扇去。她憋了這麼多年的怨氣,此刻全部爆發出來,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氣,勢必要讓張雨晴也嘗嘗被人當眾羞辱的滋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院中的梨樹上,一朵朵飽滿的花骨朵恰好綻放,而枝頭還掛著一個去年殘留的乾巴梨,大概是被風吹得鬆動了,隨著於麗敏揚起的手,那乾巴梨「啪嗒」一聲,正好掉在了張雨晴的頭頂上。
張雨晴隻覺得頭頂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雖然不疼,卻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徑直倒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張念山正好從外面回來。他擔心張雨晴一個人在家孤單,特意提前從鎮上趕了回來,剛推開院門,就看到了讓他目眥欲裂的一幕——於麗敏揚起手,而他的晴兒則倒在了地上,看那架勢,於麗敏的一巴掌分明是扇在了晴兒的臉上!
「晴兒!」張念山心頭一緊,顧不上多想,手疾眼快地沖了過去,一把將張雨晴從地上抱起來,聲音裡滿是焦急和擔憂,「晴兒,你怎麼了?哪裡疼?快醒醒!」
於麗敏也愣怔在了原地,她看著自己懸在半空中的手,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張雨晴,徹底懵了。她根本就沒碰到張雨晴,隻是揚起了手而已,她怎麼就躺在地上了?
反應過來後,於麗敏又氣又急,對著張雨晴氣鼓鼓地喊道:「張雨晴,你少在這裡裝死!我根本就沒動手打你,你這是故意訛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