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九這小半年的日子，過得當真算得上是舒心愜意。

　　自從進了雨晴服裝製造廠，張雨晴不僅給了她一份穩定體面的工作，讓她能憑著自己的雙手掙到乾淨錢，還特意囑咐馬天華，把她和女兒王春花從擁擠嘈雜的集體宿舍裡，搬到了廠區旁邊那排整潔的單人單間。

　　那間小屋不大，卻被王小九收拾得窗明幾淨。靠牆擺著兩張床，一張是她的，一張是女兒春花的，床頭還掛著春花畫的蠟筆畫，歪歪扭扭的太陽和小花，看得人心裡暖洋洋的。屋角支著一個簡易的衣櫃，裡面整整齊齊疊著母女倆的衣裳，旁邊的小桌子上，放著春花的課本和作業本，還有一盞亮堂堂的檯燈。

　　比起在老家三河鎮周大偉家過的那些日子，現在的生活簡直是天上地下。

　　在周家的那些年，她就像個陀螺，從睜開眼忙到深夜，洗衣做飯、餵豬種地，還要看周大偉和他爹娘的臉色，稍有不慎就是一頓呵斥。春花更是連件像樣的新衣服都沒有，整天穿著別人送的舊衣裳，小臉上也難得有笑容。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每個月都能按時領到工資，數目不算少，足夠母女倆的吃穿用度，還能存下一些。春花也進了廠裡附近的小學，穿上了嶄新的校服，背上了漂亮的書包，每天蹦蹦跳跳地去上學，回來還會嘰嘰喳喳地跟她說學校裡的趣事，小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日子安穩了，王小九的心裡也漸漸有了底氣，眉眼間的愁緒散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輕快的勁兒。

　　而這段日子裡，還有一個人，讓她和春花的生活多了不少暖意，那就是段衛強。

　　段衛強性子憨厚老實，待人也格外熱心。自從知道王小九母女倆的難處，他就時常幫襯著，有時候是順手幫她們提一桶水，有時候是給春花帶一顆糖，點點滴滴的善意，王小九都記在心裡。

　　王小九是個懂得感恩的人，每次發了工資，她總不忘領著春花去段衛強家坐坐。或是割上二斤新鮮的豬肉，或是打上二斤醇香的散白酒，再拎上幾把青菜，算不上什麼貴重東西，卻是她的一番心意。

　　段衛強也格外享受這樣的日子。每次看到王小九母女倆上門，他那張略顯滄桑的臉上，總會漾起憨厚的笑容。他會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掏出些零食，塞到春花的小手裡；也會留意著街邊賣頭繩的小攤，給春花買上幾根顏色鮮艷的頭繩，看著小姑娘紮著漂亮的小辮子，笑得眉眼彎彎，他的心裡就跟著樂呵。

　　隻是，有一句話，段衛強憋在心裡已經將近一年多了，卻始終沒能說出口。

　　他看著王小九每天辛苦工作，卻把春花照顧得無微不至，看著她們母女倆相依為命的模樣，心裡早就生出了別樣的情愫。他想告訴王小九，他願意照顧她們母女倆，願意給她們一個安穩的家。

　　可每次話到嘴邊，他又會狠狠咽回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胳膊，心裡就湧上一股子自卑。他總覺得，自己是個殘廢人，配不上勤勞能幹的王小九，更怕自己給不了她們母女倆幸福，反而會拖累她們。

　　這份沉甸甸的心思，就像一顆種子，埋在他的心底，生根發芽，卻遲遲不敢破土而出。

　　這天傍晚，夕陽的餘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紅色，服裝廠的大門緩緩打開，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下班的輕鬆。

　　王小九換了衣服，剛走出廠門，就看到女兒王春花背著書包。

　　看到王小九出來，春花的眼睛一亮，立刻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喊：「媽！你怎麼在這兒？」

　　王小九蹲下身，伸手替女兒理了理額前的碎發，眼底滿是溫柔的笑意：「今天不加班，媽在這兒等你呢。咱娘倆一起去段叔叔家。」

　　「去段叔叔家？」春花的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好啊好啊！我都好幾天沒看見段叔叔了，還有點想他呢！段叔叔上次說要給我做木頭小手槍，不知道做好了沒有。」

　　看著女兒雀躍的模樣，王小九忍不住笑了，伸手牽起她的小手：「那咱趕緊去菜市場買點菜，晚了段叔叔該回來了。」

　　母女倆手牽著手，慢悠悠地朝著菜市場走去。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溫馨而美好。

　　菜市場裡人聲鼎沸，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充滿了煙火氣。王小九熟門熟路地走到一個菜攤前，挑了一把鮮嫩的芹菜，又走到肉攤前，割了二斤肥瘦相間的豬肉，想著晚上給段衛強做他最愛吃的紅燒肉。

　　路過賣散酒的鋪子時，她又停下腳步，打了二斤段衛強常喝的那種白酒，用一個乾淨的塑料壺裝著，沉甸甸地提在手裡。

　　春花則乖乖地跟在她身邊，時不時指著攤上的糖葫蘆小聲念叨幾句，王小九笑著捏了捏她的小臉蛋：「媽給你買一串。」

　　春花立刻歡呼雀躍起來，摟著王小九的胳膊撒嬌。

　　買完東西，母女倆拎著沉甸甸的菜和酒，一同朝著段衛強家的方向走去。段衛強住的是廠區後面的一排小平房，房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走到門口時，王小九擡頭看了看，院子裡靜悄悄的，顯然段衛強還沒有回來。

　　不過這也無妨，幾個月前，段衛強就已經把家裡的鑰匙給了王小九一把。他說：「你娘倆來的時候，我要是不在家，就自己開門進去，別在外面等著，怪冷的。」

　　當時王小九還推辭了幾句，可架不住段衛強的堅持，最後還是收下了。

　　此刻，王小九從兜裡摸出那把帶著溫度的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轉，「咔嚓」一聲，門就開了。

　　「小花，」王小九推開門，側身讓女兒先進去，笑著吩咐道，「你去幫段叔叔收拾一下屋子，把桌子擦乾淨，再把闆凳擺好。媽媽去廚房做飯，等一會兒段叔叔回來了，咱們就能一起吃飯了。」

　　「好嘞！」王春花脆生生地應下，放下背上的小書包，就噔噔噔地跑進了屋裡，開始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她拿起抹布，認真地擦著桌子，又把牆角的小闆凳一個個擺到桌子旁，小模樣有模有樣的。

　　王小九看著女兒懂事的樣子，欣慰地笑了笑，轉身拎著菜走進了廚房。

　　廚房很整潔，鍋碗瓢盆都擺得整整齊齊。她繫上圍裙，先把豬肉放進盆裡清洗乾淨，然後切成大小均勻的塊，準備焯水。又把芹菜擇好洗凈，切成段，放在一旁備用。

　　廚房裡很快就傳來了水流聲和切菜聲，伴隨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夕陽，匯成了一曲溫馨的生活樂章。

　　而另一邊，段衛強正拎著一個布包，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夕陽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的嘴角，噙著一抹期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