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冉冉,轉眼又是三年。
張雨晴被單位抽調去了鎮裡的婦幼保健站,不用天天坐班,隻需和原單位輪流下鄉,單位有通勤車接送,往返縣城與鄉鎮之間,對她而言,無論在哪工作,都沒什麼區別。如今的周迎新已經上了初中,孩子懂事又爭氣,學習從不用她操心,常年穩居班級前列,成了她平淡日子裡最踏實的慰藉。
相較於市裡的快節奏與繁雜瑣事,鎮子上的工作清閑了許多,沒有沒完沒了的報表,隻需做好分內的婦幼保健工作,日子過得安穩又平靜。也正是這份清閑,讓張雨晴有了更多時間沉澱自己,就在不久前,她憑著日復一日的堅持,順利拿到了英語四級證書。
消息傳開,保健站的同事們紛紛圍過來道賀。
「雨晴,你也太厲害了吧!這都能考過四級!」
「是啊,平時看你下班就悶頭學習,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
張雨晴笑著頷首,語氣平和又真誠:「沒什麼厲害的,就是功夫深,鐵杵磨成針。我都是下班在家自學,要麼在電腦上聽語法課、練口語,你們要是想考,靜下心來學,肯定也能成。」
祝福聲裡,有真心實意的羨慕,也有虛情假意的敷衍,更藏著幾分見不得人好的嫉妒。旁邊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同事撇了撇嘴,語氣尖酸又刻薄:「都這把年紀了,考個英語四級有什麼用?難道還能去當翻譯不成?純屬瞎折騰!」
張雨晴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沒接話。這麼多年的磋磨,她早已學會了不與爛人爭辯,不與是非糾纏。恰逢午休時間,她懶得再待在這充斥著閑言碎語的辦公室,拿起桌上的手機,轉身走了出去。
婦幼保健站坐落在鎮子的一頭,沒有城市的車水馬龍、喧囂熱鬧,卻也比偏遠的鄉村多了幾分煙火氣。張雨晴不喜喧鬧,避開了鎮上的主街,朝著另一側的田野走去。
此時已是深秋,地裡的莊稼早已被收割乾淨,隻剩下光禿禿的田壟,一眼望不到邊的空曠。道路兩旁的樹木落盡了葉子,枝椏光禿禿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風一吹,枯枝簌簌作響,帶著幾分蕭瑟的涼意。
張雨晴向來不喜歡秋天。
縱然古往今來,無數文人墨客歌頌秋的高遠、秋的豪情、秋的碩果累累,可在她心裡,秋天從來都不是美好的象徵。那是萬物凋零的季節,是生命走向沉寂的開端,目之所及,皆是衰敗,心之所感,儘是凄涼。這種深入骨髓的落寞感,像一層薄薄的霜,覆在她心頭,揮之不去。
她沿著田埂慢慢往前走,腳下是乾枯的雜草,耳邊是呼嘯的秋風,心頭的煩悶與孤寂愈發濃烈。下意識地,她拿出手機,對著眼前蕭瑟的秋景隨手拍了一張照片,點開微信,發給了那個刻在心底的人——張念山。
【看看我這裡的秋天。】
消息發出去不過片刻,張念山的回復便彈了過來,簡單直白,卻帶著獨屬於他的溫柔:【比起秋天,我更喜歡春天。】
看著那行字,張雨晴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心頭的陰霾散去幾分,指尖飛快地敲擊屏幕:【一樣,我也是。】
心有靈犀的默契,總能輕易撫平她所有的不安。
緊接著,張念山的關心緊隨而至:【在鄉下工作還習慣嗎?別太累著。】
【習慣,工作很清閑,就是這邊的秋天太冷清了。】
兩人一來一回地聊著,隔著屏幕傳遞著彼此的日常,這是他們五六年以來,雷打不動的習慣。每天中午的這段時光,是張雨晴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哪怕隻是幾句簡單的問候,幾句平淡的閑聊,都能讓她枯燥的生活泛起暖意。
可今天,張雨晴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種感覺很微妙,卻異常清晰。張念山的回復變得格外簡短,不再像往常那樣主動找話題,不再耐心聽她絮叨瑣碎,她發一句,他才回一句,語氣平淡得近乎疏離,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若是她停下不發,對話框便會陷入長久的沉默,像斷了信號一般,再也沒有動靜。
一絲莫名的納悶湧上心頭,緊跟著,一股無名之火不受控制地竄了上來。
張雨晴向來性子溫和,極少發脾氣,可此刻,看著手機屏幕上久久沒有更新的對話框,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又悶又疼,委屈、失落、煩躁交織在一起,攪得她心緒不寧。
她再也忍不住,指尖顫抖著按下了語音視頻的按鍵,電話接通的瞬間,她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質問與委屈:「張哥,你怎麼了?我跟你說一句你就回一句,我不問你,你就不說話了?」
她滿心期待著他的解釋,期待著他像往常一樣溫柔安撫,可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卻讓她如墜冰窖,徹底僵在了原地。
張念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輕飄飄地傳來:「雨晴,不好意思,我有些困了。」
困了?
短短三個字,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涼水,從頭澆到腳,凍得她渾身發麻,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
張雨晴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失望與憤怒:「張哥,你知道嗎?我為了能安安靜靜跟你聊天,特意一個人跑到這冷清的田野上,避開所有人,你竟然跟我說你困了?」
「我們認識五六年了,每天中午,咱們不都是這樣聊天嗎?怎麼偏偏今天就特殊?困了,這就是你的理由?」
「你是不是厭倦了?是不是不想跟我說話了?」
一連串的質問脫口而出,帶著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帶著患得患失的不安。她等了許久,電話那頭卻隻有一片沉默,沒有辯解,沒有安撫,隻有令人窒息的安靜。
這沉默,比任何指責都更傷人。
張雨晴的心徹底冷了,積攢的情緒瞬間爆發,聲音帶著哽咽,又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張念山,如果你厭倦了,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我不會熱臉貼你的冷屁股!我特意跑出來,不就是為了跟你說說話嗎?你這是什麼態度?困了,根本就不是理由!」
電話那頭,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張雨晴看著屏幕上兩人的頭像,眼眶瞬間泛紅,積攢的失望與委屈徹底衝垮了理智,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張念山,我們分手吧。刪掉微信,以後誰也別聯繫誰!」
話音落下,不等張念山開口,她猛地掛斷了視頻,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點開與張念山的聊天對話框,盯著那個熟悉的頭像,閉了閉眼,狠下心,直接將他的微信從列表裡刪除。
刪除的那一刻,她心裡還存著一絲奢望。
她想著,他們認識這麼多年,感情早已深入骨髓,張念山那麼在乎她,一定會立刻打電話過來,一定會重新申請添加好友,一定會哄她,跟她解釋清楚。
她站在蕭瑟的秋風裡,攥著手機,指尖冰涼,一分一秒地等待著。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
手機始終安安靜靜地躺在掌心,沒有來電,沒有好友申請,沒有任何消息提示。
期待一點點落空,失落與恐慌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張雨晴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滿是苦澀,喃喃自語:「是不是自從認識他之後,我就變得這麼矯情了?總想著依賴他,總盼著他的安慰,總奢求他的偏愛……」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心頭湧上一股濃烈的悔意。
剛才的衝動,像一把雙刃劍,傷了他,也狠狠刺痛了自己。可話已出口,微信已刪,驕傲如她,拉不下臉再去主動添加,隻能硬著頭皮,轉身朝著婦幼保健站的方向走去,腳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她以為,這隻是一次尋常的爭吵,過幾天便會和好如初,可讓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次,張念山真的消失了。
一天,兩天,三天……
一個月,兩個月……
漫長的時光流逝,張念山就像從未出現在她的生命裡一般,徹底沒了消息。沒有電話,沒有信息,沒有好友申請,彷彿人間蒸發。
張雨晴的心情,壞到了極點。
她強撐著面子,逼著自己不去聯繫,不去打聽,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段日子,她過得生不如死。
周大偉的辱罵與折磨,早已被她拋諸腦後,那些身體與精神的創傷,在遇見張念山之後,早已慢慢癒合。可如今,失去張念山的痛苦,卻比以往任何一次傷害都更猛烈,更刻骨。
這份深入骨髓的相思,幾乎要將她吞噬。
他們認識將近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的陪伴,早已讓彼此走進對方的內心深處,融入骨血,成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是她黑暗生命裡的光,是她苦難生活中的救贖,是她拼盡全力想要抓住的溫暖。
突然之間的決裂,突然之間的失聯,像是抽走了她的靈魂,讓她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清晨睜開眼,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是張念山的身影,是他溫柔的眉眼,是他低沉的嗓音,是他無微不至的關心;白天工作時,哪怕再忙碌,隻要閑下來,心頭便會被思念填滿,想起兩人一起聊天的時光,想起他說過的暖心話語,想起彼此心有靈犀的默契;夜晚閉上眼睛,入睡前的最後一秒,腦海裡依舊是他的模樣,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她走在曾經與他聊過天的田野上,秋風依舊蕭瑟,可身邊再也沒有那個會溫柔回應她的人;她坐在辦公室的工位上,午休時分再也沒有了期待,手機再也不會響起那個熟悉的提示音。
思念成疾,相思入骨。
她像是丟了最珍貴的寶物,整日渾渾噩噩,魂不守舍,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笑意,眼底儘是化不開的落寞與哀傷。
日子一天天過去,深秋的蕭瑟褪去,寒冬的凜冽襲來,大雪覆蓋了田野,冰封了河流,也冰封了她的心。她以為寒冬過去,總會有轉機,可熬過了漫長的冬天,熬過了辭舊迎新的正月,大地漸漸回春,草木即將萌芽,可張念山的消息,依舊杳無音信。
那份深入骨髓的相思,從未消減,反而隨著時光的流逝,愈發濃烈,纏繞著她,折磨著她,讓她在無盡的等待與思念中,日漸憔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