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悶熱像一床濕棉被,死死捂在段衛強那間窄小的平房裡。窗戶隻開了一道縫,穿堂風擠不進來,空氣裡瀰漫著酒氣、汗味和淡淡的嘔物腥氣,悶得人兇口發堵。
王小九和王春花娘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癱在地上的段衛強挪到床上。一米七八的漢子渾身軟得像灘爛泥,王小九咬著牙,用肩膀扛著他的胳膊,王春花則踮著腳尖,使勁推著他的後腰,兩人累得氣喘籲籲,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浸透了衣衫。
把人安置好,王小九顧不上歇口氣,趕緊從門後扯過一條半舊的毛巾,沾了點溫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段衛強嘴角殘留的嘔物。
床上的段衛強還沒醒透,眉頭皺得緊緊的,嘴裡時不時嘟囔著含糊不清的夢話。晚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他額前淩亂的碎發,露出那張被酒精燒得通紅的臉,平日裡的硬朗和實誠,此刻全被掩在了濃濃的疲憊和痛苦裡。
「對不……起……小花……」
一聲低喃飄進王小九耳朵裡,她擦汗的手頓了頓,側頭看向床上的人。
「都……是叔叔不好……是叔叔……害了你……」
夢話斷斷續續的,像碎了的珠子,滾在悶熱的空氣裡。王小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扭頭看向站在床邊的王春花,眉頭微微蹙起,聲音裡帶著幾分疑惑:「小花,你段叔叔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為啥要跟你說對不起?」
王春花的小身子僵了僵,垂在身側的小手緊緊攥住了衣角,她搖了搖頭,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她不敢說,也不想說,怕媽媽聽了會難過。
王小九見女兒搖頭,心裡的疑惑更重了,正要再問,床上的段衛強又開始哼哼唧唧地說胡話,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些,帶著濃濃的哽咽和自責。
「小花……對不起……都是叔叔害了你……」他的頭不安地蹭著枕頭,空蕩蕩的右袖管隨著動作晃了晃,「要不是……叔叔是個殘廢人……你的同學……也不會……這麼嘲笑你……辱罵你……」
「等有朝一日……叔叔……一定替你報仇……把你受的淩辱……全部……全部還回去……」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王春花的心頭炸開。她的眼圈唰地一下紅了,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砸在手背上,燙得她指尖發,燙得她指尖發顫。原來,段叔叔都看見了。原來,他把那些難聽的話,全聽進去了。
王小九也愣住了,手裡的毛巾「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她猛地轉頭看向王春花,眼神裡滿是震驚和心疼:「小花!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跟媽媽說實話!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王春花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她捂著臉,哽咽著把放學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小胖和小龍的嘲笑,到被扔石子、撒塵土,再到那些刺耳的「野丫頭」「殘疾人後爸」的罵聲,她一邊哭一邊說,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王小九聽得渾身發抖,眼眶瞬間紅了。她伸手把女兒緊緊摟進懷裡,心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隻知道女兒懂事,卻沒想到,女兒在外面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卻從來不肯跟她提一個字。
娘倆沉默著,屋子裡靜得可怕,隻有段衛強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胡話。王小九抱著女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疼得厲害。她總算明白了,段衛強今天為什麼喝這麼多酒,為什麼會醉倒在地上。他是看見了小花受欺負,心裡難受,更覺得是自己拖累了孩子。
夜色越來越沉,平房裡的悶熱絲毫不減,沒有風扇,連風都帶著一股子燥熱。王小九擡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放得輕輕的,帶著幾分疲憊:「小花,你去客廳的椅子上睡一會兒吧。等你段叔叔不吐了,不折騰了,咱們再回宿舍。」
王春花吸了吸鼻子,懂事地點點頭,她知道媽媽要留下來照顧段叔叔,便拎著自己的小書包,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爬上那張老舊的木椅子,蜷縮著身子,很快就睡著了。
屋子裡隻剩下王小九和昏睡的段衛強。
王小九坐在床邊的小馬紮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靜靜地看著床上的人。她認識段衛強大半年了,這個男人話不多,卻心善。他胳膊少了一截,幹不了重活,就在附近的廢品站裡分揀垃圾,掙的都是血汗錢,可他卻總想著幫襯她們娘倆。
天冷的時候,他會給小花送熱乎乎的烤紅薯;她加班晚了,他會在廠門口等著,手裡拎著一盞手電筒,照亮她回家的路;她生病的時候,是他背著她去的診所,墊付了醫藥費,卻怎麼都不肯要她還。
這個男人,嘴上不說,心裡卻裝著她們娘倆的一點一滴。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蟬鳴聲漸漸稀疏了,夜色最深的時刻,段衛強又開始說胡話,這次的聲音更低,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進王小九的耳朵裡。
「小九妹子……」
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都怪我……沒能力……照顧不好……你們母女……」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保護你們……」
「但是……但是我真的想……想在以後的日子裡……繼續保護你們……」
「可是……我知道……我不配……」
一聲聲的「不配」,像一把把鈍刀子,割在王小九的心上。她看著床上男人痛苦的神情,看著他那隻空蕩蕩的袖管,眼淚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滑落下來。
她忽然就懂了,這個男人的隱忍和掙紮。他不是懦弱,不是自卑到骨子裡,他隻是太怕自己是個累贅,太怕自己給不了她們娘倆安穩的日子。
夜一點點褪去,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段衛強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不再說胡話,也不再折騰,看樣子是睡踏實了。王小九站起身,揉了揉發麻的腿,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
竈台上還落著昨天的灰,她找了找,在櫥櫃裡翻出一小把小米。這是上次她給段衛強送來的,想著他一個人住,懶得做飯,熬點小米粥養胃。她淘洗乾淨小米,添上水,坐在竈前,點燃了柴火。
火苗「噼啪」作響,映著她泛紅的眼眶。鍋裡的水漸漸燒開,小米在鍋裡翻滾著,散發出淡淡的米香,驅散了屋子裡的酒氣。
粥熬好了,王小九盛了一碗,晾在桌上。她走到客廳,看著蜷縮在椅子上睡得正香的王春花,放輕腳步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春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媽媽,小聲地喊了一句:「媽媽……」
王小九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床上的段衛強。王春花立刻明白了,乖巧地抿緊了嘴巴,拎起書包,跟著媽媽往門口走。
母女倆對視一眼,眼神裡都藏著沉甸甸的心事。她們沒有叫醒段衛強,隻是輕輕帶上了門,迎著清晨微涼的風,往服裝廠的方向走去。
陽光漸漸升起,灑在老舊的巷弄裡,給斑駁的牆壁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