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總是過得很快，像指間攥不住的沙，在不經意的歡聲笑語裡，悄悄溜走。

　　張雨晴的月子，就在這樣被捧在手心裡的溫柔時光裡，一晃就過了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足夠讓她蒼白的臉頰重新染上健康的紅暈，足夠讓她虛軟的身子漸漸恢復力氣，也足夠讓她從那個初為人母的慌亂新手，蛻變成能熟練抱著孩子餵奶、換尿布的從容母親。

　　這一切，都離不開張念山的細心照料。

　　他像是有分身術似的，既要忙部隊裡的公務，又要惦記著家裡的大小事，還要變著花樣給她做月子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菜市場挑最新鮮的食材，回來鑽進廚房叮叮噹噹地忙活；夜裡隻要嬰兒房裡傳來一點動靜，他準是第一個起身，輕手輕腳地去看孩子，生怕吵醒她的媳婦休息。

　　就連李嬸和王嬸，都忍不住私下裡跟高彩雲念叨：「師長待太太，真是掏心窩子的好，這院裡的石頭看了，怕是都要羨慕。」

　　高彩雲聽了，總是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可不是嘛，這是我們雨晴的福氣。」

　　李翠紅看著閨女的月子坐得這般順心，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可心裡頭，卻藏著一絲隱隱的焦灼。

　　老家的服裝廠如今正是旺季，訂單排得滿滿當當，裡裡外外都離不開人。自打張雨晴生產，她丟下廠裡的一攤子事趕來，這些天，張瑞清一個人在老家撐著，每天打電話回來，語氣裡雖不說累，可她這個當妻子的，怎麼會聽不出來那藏在話裡的疲憊。

　　張瑞清是在張雨晴生完孩子的第五天回的老家。那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他就收拾好了行李，站在嬰兒床邊，看著那三個粉雕玉琢的小外孫，眼圈都紅了。

　　「爸，你放心回去吧，你還得上班還得照看服裝廠。」張雨晴躺在床上，聲音輕柔，「我這邊有媽，有山哥，還有保姆，都好好的。」

　　張瑞清點了點頭，又反覆叮囑張念山：「念山，雨晴和孩子，就拜託你多費心了。」

　　張念山語氣鄭重：「爸，您放心，晴兒和孩子，就是我的命根子。」

　　張瑞清這才放心地走了。

　　如今，張雨晴的月子一天比一天近尾聲，李翠紅心裡的歸意，也一天比一天濃烈。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透過石榴樹的樹枝，在廊下灑下一片片細碎的光斑。張雨晴懷裡抱著最小的女兒，正輕輕哼著搖籃曲。高彩雲坐在一旁，李翠紅坐在另一邊，目光落在閨女臉上，眼神裡滿是不舍。

　　猶豫了許久，李翠紅終究還是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歉疚：「嫂子，我……我得回老家了。」

　　高彩雲擡起頭，看著她，眼底帶著瞭然：「是廠裡忙了吧？」

　　「嗯。」李翠紅點了點頭，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我們家那服裝廠，如今正是忙的時候，老張家一個人，怕是撐不住了。我在這裡待了這麼久，心裡頭早就惦記著了。」

　　她看向高彩雲，語氣懇切：「所以我就不能留在這裡再照顧雨晴了，往後啊，雨晴和這三個孩子，就麻煩嫂子你多費心了。」

　　高彩雲伸手拉住李翠紅的手，掌心溫暖而有力，語氣更是溫柔得不像話：「妹子，你看你說的這是啥話？」

　　她笑了笑，眉眼間滿是真誠：「雨晴這孩子，我可是打心眼裡當成親閨女疼的。你就放心，我不僅會把雨晴照顧得妥妥帖帖，還會把這三個小寶貝，都照顧得白白胖胖的。」

　　高彩雲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補充道：「我知道你忙，家裡的廠子離不開你，你就安心回去。這邊有我，有念山，還有兩個保姆，出不了岔子。」

　　李翠紅看著高彩雲真誠的眼神，心裡的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眼眶卻忍不住微微發熱，她反手握住高彩雲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嫂子，謝謝你。」

　　「謝啥，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高彩雲笑著打趣，「等你下次來，保準讓你看見三個胖娃娃。」

　　兩個親家母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天，聊的都是張雨晴和孩子的日常，語氣裡滿是細碎的牽挂。

　　張雨晴抱著孩子，聽著她們的對話，看著母親臉上那掩不住的不舍，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澀。她輕輕拍著懷裡的女兒，柔聲開口：「媽，你放心吧。」

　　李翠紅轉過頭，看向她。

　　「有山哥在，他會照顧好我的。」張雨晴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十足的篤定，「你要是想我了，想孩子們了，就每天給我打一個電話。」

　　李翠紅吸了吸鼻子，走上前，伸手輕輕撫摸著閨女的頭髮，眼底的笑意裡，藏著幾分淚光：「好，好，你說的對。」

　　她看著閨女臉上滿足的笑容，終究是放下了心：「有念山在，媽就不用操心了。」

　　當天下午，張念山特意推掉了部隊裡的事，親自開車送李翠紅去火車站。

　　他提前就去買好了卧鋪票，是下鋪，怕她年紀大了，爬上爬下不方便。

　　車子穩穩地行駛在馬路上，車廂裡很安靜，李翠紅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裡頭百感交集。張念山時不時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柔聲說：「媽，您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老家給我們打個電話。廠裡忙歸忙，也別太累著自己。」

　　李翠紅連連點頭：「哎，我知道，你也別太辛苦，家裡外頭的，都靠你。」

　　到了火車站，張念山拎著行李，一路陪著李翠紅往裡走。檢票口前，人來人往，嘈雜得很。他又叮囑道：「媽，卧鋪車廂裡晚上涼，您記得蓋好被子。這是給您帶的吃的，路上餓了就吃點。」

　　李翠紅看著眼前這個細心周到的女婿，眼眶又紅了。她這輩子，最欣慰的就是閨女嫁了個好男人。

　　檢票的廣播響了起來，李翠紅接過行李，擺了擺手：「念山，你回去吧，別耽誤了家裡的事。」

　　「媽，我送您上車。」張念山堅持著，陪著她一起上了火車，幫她把行李放在鋪位底下，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鋪位上的被褥，確認一切妥當，才放心。

　　「媽，那我就回去了。」張念山站在車廂門口，聲音溫和，「到了記得打電話。」

　　「哎，好。」李翠紅看著他，用力點頭。

　　火車的汽笛聲響起，車門緩緩關上。張念山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車緩緩開動，看著李翠紅站在車窗邊，朝他揮手，他也跟著揮了揮手，直到火車的影子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視線裡。

　　風輕輕吹過站台，帶著幾分涼意。張念山站了片刻，才轉身，大步朝著車站外走去。

　　他知道，家裡還有他的妻子和孩子，在等著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