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和還在隱隱作痛的肚子,跌跌撞撞地從吳懷安的屋裡逃出來,連滾帶爬的腳步踩在青石闆上,發出淩亂又急促的聲響。
他驚魂未定,腦子裡還嗡嗡地響著吳老爺的怒喝和吳管家拳腳相加的劇痛,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恨不得立刻逃出這吃人的吳府。可他剛拐過抄手遊廊的拐角,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道黑影就如同鬼魅般從廊柱後竄出,一隻鐵鉗似的大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後領,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捏碎。
家丁隻覺得一股大力襲來,整個人被硬生生拽進了拐角處的假山縫隙裡。那縫隙狹窄逼仄,堆滿了枯枝敗葉,一股子潮濕的黴味直衝鼻腔。他嚇得魂飛魄散,剛要張嘴呼救,另一隻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指尖的冰涼透過薄薄的衣衫,滲得他骨頭縫裡都發寒。
「唔……唔……」家丁拚命掙紮,四肢胡亂蹬踹,可那隻手卻像焊死了一般,任憑他如何折騰都紋絲不動。
這一切,都被不遠處的張雨晴看了個正著。
她剛走到這拐角附近,就瞥見了廊柱下的異動。那道黑影動作快得驚人,拖拽著一個人,腳步輕盈得像一陣風,落地時竟半點聲響都沒有,若非她恰好擡眼,隻怕連影子都瞧不見。
張雨晴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腳步下意識地頓住,屏住呼吸,貓著腰,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她不敢靠得太近,隻敢遠遠地綴著,目光緊緊盯著那道黑色的背影。那人身材頎長,步履沉穩,每一步都踩得極有章法,明明是在拖拽著一個大活人,卻依舊走得從容不迫,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
張雨晴的心跳得飛快,怦怦直撞著兇膛,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她總覺得這道背影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可那人蒙著面,隻露出一雙冷冽的眸子,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寒芒,讓她不敢再多想。
一路尾隨,那道黑影竟拖著家丁,徑直走向了吳府大少爺吳明川的住處——丁蘭院。
張雨晴的腳步頓住了。
丁蘭院平日裡鮮少有人踏足,都知道大少爺是個傻子,府裡的下人沒事都繞著走,怎麼會有人在這裡動手?
她心裡的疑雲更重,好奇心像是野草般瘋長,驅使著她悄悄挪到丁蘭院的院牆外,屏住呼吸,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朱漆木門上。
「從今天開始,你就不能出現在我們吳府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聲從院內傳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狠厲,像是淬了冰的刀子,颳得人耳膜生疼。
家丁顯然也被這聲音嚇住了,掙紮著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好不容易掙脫了那隻捂住他嘴的手,聲音裡帶著哭腔,又驚又怕地喊道:「你……你是誰?你快放開我!我……我什麼都沒說!」
「我是誰並不重要。」蒙面人冷笑一聲,那笑聲像是毒蛇吐信,聽得人頭皮發麻,「我隻是不想讓你送了性命而已。」
張雨晴的心猛地一沉。
不想讓他送命?那又為何要將他擄到這裡?這裡面定然藏著什麼貓膩!
她咬了咬牙,目光掃過窗戶上糊著的窗戶紙,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放進嘴裡蘸了點唾沫,然後踮起腳尖,屏住呼吸,輕輕對著窗戶紙最薄弱的地方戳了下去。
「嗤」的一聲輕響,窗戶紙上被戳出了一個眼睛大小的縫隙。
張雨晴連忙將眼睛湊上去,順著那道縫隙往裡看。
這一看,她的呼吸瞬間停滯,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雖然那人臉上蒙著黑布,看不清容貌,可那身形,那說話的語氣,還有那雙透著冷光的眸子,張雨晴再熟悉不過了!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吳家的大少爺——吳明川!
張雨晴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驚雷炸開。
吳大少爺?他為什麼要擄走家丁?他又為什麼要讓家丁離開吳府?這和今天祠堂裡鬧出來的醜事,又有什麼關係?
無數個疑問在她的心頭盤旋,攪得她心煩意亂,可還沒等她理清頭緒,屋裡的景象就讓她再次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見吳明川鬆開了家丁,轉身走到床邊,彎下腰,像是在床底下摸索著什麼。他的動作很輕,很熟練,彷彿做過千百遍一般。
張雨晴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處,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床底下究竟有什麼?
片刻之後,吳明川直起身子,手裡似乎握著什麼東西,輕輕一扭。
「咔噠」一聲輕響,那聲音極細微,若不是張雨晴聽得仔細,隻怕根本察覺不到。
緊接著,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那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梨花木大床的床闆,竟然緩緩向一側移開,露出了一道僅容一人鑽入的縫隙!縫隙裡黑漆漆的,深不見底,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嘴。
張雨晴驚得差點叫出聲來,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我的媽呀!
這吳家大少爺,竟然在自己的床底下,修了一間暗室!
他這是要做什麼?
還沒等張雨晴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就見吳明川像拎小雞一樣,拎起癱軟在地的家丁,手臂一揚,就將他狠狠扔進了那道狹窄的縫隙裡。
家丁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呼救,吳明川就已經伸手,將那塊床闆緩緩推了回去。
「咔噠」一聲,床闆歸位,嚴絲合縫,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剛才家丁那凄厲的呼喊聲,那掙紮的動靜,都在床闆合上的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丁蘭院裡再次恢復了死寂,靜得可怕。
吳明川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臉上露出一絲嫌惡的神色。他慢條斯理地扯下臉上的黑布,隨手扔在了一旁的櫃子上,露出了那張素來清冷孤傲的臉。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臉上,明明是一張俊朗的面容,此刻在張雨晴的眼裡,卻透著一股子讓人不寒而慄的陰鷙。
張雨晴嚇得渾身發軟,雙腿像是灌了鉛一般,連挪動一下都覺得困難。她死死地捂住嘴,生怕自己發出半點聲響,引來殺身之禍。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趁著吳明川轉身的功夫,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地往後退去,一步,兩步……直到退出了丁蘭院的範圍,她才敢邁開步子,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而另一邊,吳管家已經領著大夫人李氏,匆匆趕到了吳懷安的書房。
李氏一身素色旗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不安,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地說道:「老爺,您找我何事?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吳懷安正坐在紫檀木椅上,臉色鐵青,兇口劇烈起伏著,看到李氏進來,積壓在心頭的怒火瞬間爆發,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李氏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連聲音都在發顫:「你……你這個賤人!這一切是不是早就被你預謀好了?!你是不是早就等著看我的笑話,等著讓我在清風鎮所有人面前顏面掃地,是不是?!」
「老爺,您……您說什麼?」李氏一臉錯愕,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妾身不明白啊!妾身一向安分守己,怎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安分守己?」吳懷安怒極反笑,揚手就朝著李氏的臉頰狠狠扇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響徹整個書房。
李氏被打得偏過頭去,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一個清晰的五指印,嘴角滲出了血絲。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吳懷安,淚水流得更兇了,卻偏偏倔強地不肯求饒,隻是哽咽著說道:「老爺,您怎能如此冤枉妾身……妾身到底做錯了什麼?」
吳懷安看著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隻覺得一股濁氣直衝腦門,兇口的怒火更盛,恨不得將眼前這個女人撕碎。
屋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