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美娜並沒有支撐太久,監護儀驟然發出一陣尖銳而急促的警報聲,像是死神叩門的催命符,狠狠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屏幕上的生命體征再次劇烈波動,一路朝著危險的邊緣墜去。
幾位作為副手的專家臉色齊齊一變,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眼神裡充滿了無力與惋惜。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資歷最深的老專家,緩緩擡起頭,看向滿頭大汗的張子安,語氣沉重,帶著幾分勸誡:「張大夫,放棄吧。生死有命,這不是單憑勇氣就能扛過去的。」
張子安握著手術刀的手猛地一頓。
指尖微微發顫,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不甘。
他緩緩擡眼,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前輩,沒有半分退縮,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主刀醫生不容置疑的堅定:
「各位前輩,今天我是這台手術的主刀。隻要還有一絲一毫的希望,我就絕不會放棄。還請大家,再配合我一次。」
話音落下,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手術台上,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順著下頜線滴落在無菌布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旁邊的小護士看在眼裡,心中又敬佩又心疼,連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用無菌紗布,輕輕擦去張子安額頭上的汗水。
就在這一刻,張子安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心理學。
他猛地想起,術前美娜欲言又止的模樣,想起昨夜米拉多多哭著對他傾訴的所有身世秘密。
眼前這個人,不隻是病人。
她是一個藏了一輩子秘密的女人。
她是一個母親。
她心裡,還有沒說完的話,沒見完的人,沒了卻的心願。
張子安深吸一口氣,暫時放下手中的器械,微微俯身,對著意識模糊的美娜,一字一句,沉穩而清晰地開口:
「阿姨,您在聽嗎?」
「手術之前,我就看出來,您有話想說,可因為多多在身邊,您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我知道,您心裡,還有很多未了的心願。」
「昨天晚上,多多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阿姨,您是不是……還有一個女兒?」
「一個從生下來,就再也沒有見過、沒有撫養過的女兒?」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精準地擊中了美娜心底最深的牽挂:
「我還聽多多說,您這一輩子,心裡一直裝著一個人。那個人,就是多多的父親,對不對?」
「難道您就打算讓他,在您心裡藏一輩子嗎?」
「您就不想再睜開眼睛,看一看那位您朝思暮想的人?」
「不想親口告訴他,您為他生了兩個女兒?」
「您怎麼能就這麼走?」
「您得讓兩個女兒相認。」
「您得讓孩子的父親,見見他另一個女兒。」
「您更要見見,那個您生下來,卻一天都沒有撫養過、虧欠了一輩子的孩子……」
這段話,像是一根細線,輕輕牽動了美娜瀕臨消散的意識。
下一秒,病床上毫無生機的人,手指忽然極輕、極微弱地抽動了一下。
緊接著,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裡,美娜那緊閉了許久的雙眼,竟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她渾濁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張子安身上,沒有絲毫偏移,然後,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輕輕、卻無比清晰地點了一下頭。
是。
全都被他說中了。
張子安心臟狠狠一震,立刻再次靠近,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阿姨,我明白了。」
「我馬上打電話,讓他們過來。」
「我讓您牽挂的人,全都來見您。」
「您再撐一會兒,可以嗎?」
美娜的視線微微模糊,卻依舊牢牢望著他,又一次輕輕點頭。
這一次點頭,幾乎耗盡了她全身所有力氣。
一行渾濁而滾燙的淚水,從她眼角無聲滑落,浸濕了枕巾。
張子安看了一眼監護儀上依舊危險的數據,心中清楚,常規的搶救已經走到了盡頭。
唯一能拉住美娜的,隻有心願。
他不再猶豫,緩緩摘下口罩,對身邊的陳放和幾位專家低聲交代了幾句,隨即轉身,走向手術室門口。
厚重的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推開。
門外的米拉多多幾乎是立刻就沖了上來,像是一支離弦的箭。
她一把抓住張子安的手臂,手指用力到發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媽媽怎麼樣?手術……手術成功了嗎?」
張子安看著她布滿淚痕、滿眼期盼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痛得發緊。
他輕輕搖了搖頭。
這一個動作,瞬間擊碎了米拉多多所有的僥倖。
「多多……我們已經盡了全力。」張子安的聲音艱澀,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阿姨她……可能撐不過去了。」
這句話落下,米拉多多隻覺得腳下一軟,像是踩空在棉花上,整個人瞬間失去力氣,眼看就要癱倒在地。
張子安眼疾手快,一把將她穩穩扶住,用力將她拉起,沉聲道:「多多,你先站穩,聽我說!」
「事情還沒有到最壞、最壞的那一步!」
「我剛才在裡面,用心理學的方式和阿姨溝通,我把你昨晚告訴我的身世,全都對她說了。」
「她有反應,她有求生欲!她心裡放不下你父親,放不下另一個女兒!」
「那是她唯一能撐下去的希望!」
米拉多多眼神渙散,下意識點頭,又猛地搖頭,淚水瘋狂滾落:「可是……可是我爸爸和姐姐……他們會來嗎?他們願意來嗎?」
張子安看著她,眼神無比鄭重,一字一句,揭開了那個早已埋在心底的真相:
「你放心。」
「你昨晚告訴我的一切,我都記著。」
「隻是我一直沒有機會對你說——你的親生父親,是我的三舅。你口中的那個姐姐許朵朵,和我從小一起長大,關係親如親兄妹。」
米拉多多猛地一怔,整個人都僵住。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張子安不再耽擱,立刻拿出手機,指尖飛快撥通了許洪亮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他沒有半句多餘的寒暄,語速極快,卻條理清晰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敘述一遍,最後用不容拒絕的語氣命令:
「三舅,你立刻帶朵朵來醫院,越快越好!晚了,就來不及了!」
說完,他直接掛斷電話,隨即又撥通了自己母親張雨晴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張子安同樣沒有時間繞彎子:「媽,我沒時間詳細解釋。美娜阿姨,是你當年在M國的朋友,她現在在我們醫院,生命垂危。」
「三舅和朵朵,和美娜阿姨的關係,你應該能猜到。朵朵,就是美娜阿姨的女兒。而且,她們不止朵朵一個孩子,還有一個女兒,就是米拉多多。」
「美娜阿姨,現在隻想見他們最後一面。你們馬上過來。」
張雨晴坐在辦公室裡,乍一聽到這一連串驚雷般的消息,心頭巨震。
但她是個極其聰明、又極其冷靜的女人,再加上兒子張子安一向沉穩靠譜,從不說胡話。雖然信息密集,她卻瞬間聽懂了大半。
當年的舊事、故人、遺憾、錯過、離散……一瞬間全都湧上心頭。
她沒有多問一個字,立刻掛斷電話,抓起包就朝醫院狂奔而去。
而另一邊,許洪亮雖然心中充滿震驚與困惑,隻覺得事情來得莫名其妙,卻完全相信張子安的話。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起身,帶上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的許朵朵,一路朝著醫院疾馳。
所有人,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趕來。
手術室裡,生命仍在苦苦支撐。
手術室門外,米拉多多緊緊抓住張子安的手,心懸在半空,既害怕,又期盼,又絕望,又死死不肯放棄。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
她的命運,她母親的命運,她從未見過的父親與姐姐的命運,
在這一刻,緊緊綁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