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部隊家屬院的傍晚,總帶著一種格外安逸的氛圍。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客廳的木質餐桌上,給一碟碟家常小菜鍍上了層暖黃的光暈。張政委坐在桌旁,面前擺著一瓶打開的白酒,玻璃酒瓶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空氣中瀰漫著酒液辛辣的香氣。
妻子劉梅坐在對面,面前也放著一個小酒杯,裡面盛著淺淺的米酒。兩人面前的盤子裡,炒花生米、拍黃瓜、紅燒帶魚擺得整齊,都是劉梅的拿手菜,尋常日子裡,這樣的晚餐算得上愜意。
張政委拿起酒瓶,給自己的酒杯滿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劃出順滑的弧線,發出輕微的「咕嘟」聲。他放下酒瓶,目光掃過對面的劉梅,臉上勾起一抹難以掩飾的笑意,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暖意,他隨即開口說道:「咱們的人又打電話回來了,你猜怎麼著?自從張雨晴那丫頭沒了之後,張念山那小子簡直是到了崩潰的邊緣。」
劉梅聞言,擡眸看了他一眼,手中夾菜的動作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好奇:「哦?他現在怎麼樣了?」
「怎麼樣?」張政委嗤笑一聲,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塊帶魚,慢條斯理地嚼著,「聽說一天到晚像瘋了一樣,魂不守舍的,眼裡沒了往日的精氣神,整天就靠著酒來麻痹自己。我還聽說,張雨晴的屍骨都沒找著,他愣是親自帶著人在M國的荒山野嶺裡搜索了將近一年多!」
說到這裡,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可笑的事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不大的客廳裡回蕩,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要不是上面的領導接連打了好幾通電話,強令他回來,他恐怕還在那鬼地方沒完沒了地找呢!真是解氣啊,哈哈哈!」
劉梅順勢夾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慢慢咀嚼著,嘴角也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是啊,看著他們難受,我這心裡就舒坦。當年張念山仗著自己立了幾個功,在部隊裡風頭正勁,誰都不放在眼裡,現在落到這個下場,也算是報應了。」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擡頭看向張政委,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對了,老張,秦傲男那小子,當年不是也跟張雨晴一起死在那架飛機上了嗎?老秦家在京城勢力那麼龐大,他們就沒有懷疑過什麼?」
張政委聞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許,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略微思索了一下才說道:「懷疑?怎麼可能不懷疑。不過啊,老秦家的手再長,也伸不到M國去。當年那架飛機墜落的地方,是M國邊境的無人區,事故報告說是遭遇了極端天氣,機身失控墜毀,所有人員無一生還,證據『確鑿』,他們就算想查,也無從下手。」
他放下酒杯,語氣帶著幾分篤定:「據說,老秦家那兩口子,這些年也一直沉浸在喪子之痛裡,尤其是秦懷川,當年多驕傲的一個人,現在整個人都沉穩了不少,想來也是接受了現實。」
「那就好。」劉梅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又重新綻放開來,她端起面前的米酒杯,跟張政委的白酒杯輕輕碰了一下,「來,咱們喝酒,管他們怎麼樣,隻要咱們舒心就行。」
「說得對!」張政委哈哈大笑,仰頭將杯中剩下的白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讓他臉上泛起紅暈,眼神中卻滿是得意與暢快。兩人一邊喝著小酒,一邊低聲說著話,時不時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客廳裡的氛圍其樂融融,與他們口中那些沉重的話題格格不入。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京城,秦家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偌大的客廳裝修得低調奢華,深色的實木傢具透著沉穩的氣息,水晶吊燈的光芒柔和,卻驅不散籠罩在屋內的壓抑。秦懷川坐在客廳中央的沙發上,身形挺拔,卻難掩眉宇間的疲憊與滄桑。他手中緊握著一部黑色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眼神格外嚴肅,像是結了一層寒冰。
「這件事情,我不認為是那麼簡單。」秦懷川對著電話那頭沉聲說道,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雖然這六年來,我動用了所有能調動的資源,派人四處追查,卻始終沒有查出任何蛛絲馬跡,但我始終相信,我兒子的死,絕對不是意外,肯定是有人事先設好了圈套!」
他的語氣陡然加重,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寒光:「不管背後的人是誰,有多大的勢力,這件事情必須給我查到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一定要找出真相,給我兒子一個交代!」
說完,他不等電話那頭回應,便直接掛斷了電話,將電話重重地放在面前的茶幾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突兀。
坐在他身旁不遠處沙發上的袁淑萍,聽到他的話,原本就毫無血色的臉上,更是添了幾分蒼白。她有氣無力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秦懷川的胳膊,聲音虛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老秦啊……六年了……整整六年了……我們查了這麼久,都沒有查出任何結果,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一邊說,一行混濁的淚水便從她眼角滑落,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緩緩流下,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六年來,袁淑萍幾乎是以淚洗面。他們家就一兒一女,女兒遠嫁國外,常年不回家,兒子秦傲男從小就優秀,是秦懷川的驕傲,也是她的心頭肉。秦傲男長大後,順利進入部隊,憑藉著自己的能力,年紀輕輕就立下了不少功勞,前途一片光明。
可誰也沒有想到,六年前,秦傲男在執行一次在普通不過的跨國運送物資的任務時,所乘坐的飛機突然在M國邊境墜毀,機上所有人員全部犧牲,連一具完整的遺體都沒有找到。
這個噩耗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垮了袁淑萍。她怎麼也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好好的兒子,出去執行任務,怎麼就突然沒了?從那以後,她便一下子卧床不起,雖然後來能勉強下床活動,但精神一直恍恍惚惚,整日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整個人像是老了十幾歲。
剛才聽到秦懷川打電話,再次提及兒子的事情,那些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悲傷與痛苦,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讓她瞬間崩潰,傷心欲絕。
秦懷川轉頭看向妻子,看到她淚流滿面的模樣,心中一陣刺痛。他起身走到袁淑萍身邊,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動作溫柔,與剛才打電話時的嚴肅判若兩人。
「淑萍,你放心。」秦懷川的聲音放柔了許多,卻依舊帶著堅定的力量,「我一定不會讓咱兒子白白送命的。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把這件事情查得水落石出,找出幕後黑手,替傲男報仇雪恨!」
袁淑萍靠在他的懷裡,身體微微顫抖著,她輕輕擺了擺手,聲音哽咽:「你別安慰我了……我聽說,部隊的那個張念山,他也一直在查,查了六年,不也一點線索都沒有嗎?我們甚至……甚至連兒子的骨灰都沒有看到……」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盡的絕望:「我一想到,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犧牲在異國他鄉,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我的心啊……」
說到這裡,她的手猛地垂向自己的兇脯,兇口劇烈起伏著,一口氣沒上來,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隻剩下壓抑的嗚咽聲。
秦懷川緊緊地將她擁在懷裡,感受著妻子的痛苦與絕望,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泛紅。他輕輕拍著妻子的後背,低聲安慰道:「會有線索的,一定會有的。淑萍,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查到真相,讓傲男走得瞑目。」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中充滿了堅定與決絕。六年了,他從未放棄過追查,哪怕線索一次次中斷,哪怕背後的勢力一次次阻撓,他都沒有退縮。他知道,這件事情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很可能與張念山尋找的張雨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隻要他不放棄,總有一天,真相會浮出水面,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罪惡,終將受到應有的懲罰。客廳裡,悲傷的嗚咽聲漸漸平息,隻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