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裹著濕冷的霧氣往衣領裡鑽,每走一步,腳下的碎石都在鞋底打滑,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像是在為這場深夜的冒險敲著不安的鼓點。高木雲朵攥著登山杖的手指泛白,心裡那股火氣卻比山霧更濃——她明明已經放低姿態,帶著幾分「屈尊降貴」的客氣跟張雨晴說了感謝,可對方非但沒給好臉色,反而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她,全程冷得像塊冰。
「裝什麼清高……」她咬著牙小聲嘀咕,注意力全被心頭的憋悶佔滿,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一絆,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啊!」尖叫聲還沒落地,整個人已經重重摔了出去。高木雲朵下意識閉眼,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完了,這一跤下去,肯定要摔個狗吃屎,臉上非得挂彩不可。
可預想中的劇痛沒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柔軟。她愣了兩秒,甚至還暗喜自己運氣好,沒磕在石頭上,直到吳一航慌張的聲音傳來:「雲朵!你沒事吧?」緊接著,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來,精準地落在她身下。
那束光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夜的混沌。高木雲朵和吳一航同時倒吸一口涼氣,下一秒,兩道重疊的驚叫聲刺破了山間的寂靜:「死人!這裡怎麼會有死人?」
不遠處的張雨晴和郭雪聞聲立刻停住腳步,歐陽穗率先衝過來,幾人的手電筒光束齊刷刷聚在地上。昏黃的光線下,一個男人蜷縮在那裡,雙眼緊閉,額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暗紅色的血漬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沾著枯草和泥土,觸目驚心。
張雨晴沒顧上理會還癱在地上的高木雲朵,快步蹲下身,指尖先探向男人的頸動脈——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再湊近他的鼻息,隻有極輕的氣流拂過指尖。「還有氣,但是奄奄一息。」她的聲音冷靜得不像在這種荒山野嶺,指尖已經開始解自己的背包帶。
高木雲朵這才緩過神,爬起來時隻覺得臉上黏糊糊的,伸手一摸,滿手的溫熱和腥氣。她低頭一看,自己的衣服和袖口全沾了血——剛才摔下去時,她的臉正好貼在了男人滲血的傷口附近,那些帶著血沫的液體,此刻正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
「你這個該死的東西!」高木雲朵瞬間炸了,一邊用袖子胡亂擦著臉,一邊對著地上的男人破口大罵,「要死就死到別處去,偏偏死在這裡嚇我!真是晦氣透了!」
吳一航趕緊掏出自己的手帕遞過去,聲音都帶著顫:「雲朵,你別激動,先把臉擦乾淨……」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男人,又飛快地移開,喉結滾了滾,顯然也被這場景嚇住了。
一直縮在後面的趙雲峰更是嚇得腿肚子發軟,扶著旁邊的樹榦才勉強站穩,聲音發飄:「雲朵,我早就說了,不能半夜私自往災區跑,現在你看……我們還是回去吧,太嚇人了。」
「對,回去吧。」吳一航也跟著勸,眼神裡滿是恐懼,「這裡不光有死人,剛才還遇到了狼,我真的怕了,萬一再出點事……」
高木雲朵擦臉的動作頓住了。剛才被狼追的恐懼、摔在死人身上的噁心、還有此刻山間的陰冷,像無數隻手攥住了她的心臟。她後悔了——剛才要是不跟張雨晴賭氣,不非要逞能往災區跑,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眼淚突然就湧了上來,混著臉上沒擦乾淨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滴,讓她那張原本精緻的臉,此刻變得比花貓還狼狽難看。
「走!現在就走!」她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說,「這個破地方根本不適合我,明天白天再來賑災不一樣嗎?」
「想走?」張雨晴突然擡起頭,眼神冷得像冰,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這個地方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從現在開始,你必須跟我們一起走,直到天亮。」
高木雲朵本來就一肚子火,被張雨晴這麼一懟,火氣瞬間又竄了上來:「張雨晴,你什麼意思?還想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走不走跟你有什麼關係!」
「閉嘴。」張雨晴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她,「現在救人要緊,沒功夫跟你吵。」
那眼神裡的嚴肅和冷厲,讓高木雲朵下意識閉了嘴。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張雨晴,明明也是個年輕女孩,此刻卻像個臨危不亂的指揮官,讓人不敢輕易反駁。
張雨晴沒再理會她,轉頭對許洪亮說:「我看他還有救,你把我背包裡的急救包拿出來,紗布、碘伏、膠帶都有,我先給他做簡單包紮,止住血再說。」
許洪亮立刻點頭,郭雪趕緊舉著手電筒湊過來,光束穩穩地照在男人的傷口上。許洪亮飛快地從背包裡翻出急救包,拉開拉鏈,把需要的東西一一遞過去。張雨晴雖然沒學過專業的醫術,但動作卻快而敏捷——先用碘伏棉簽仔細清理傷口周圍的污垢,再用紗布緊緊壓住傷口止血,最後用膠帶一圈圈固定好,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卻做得有條不紊。
歐陽穗在一旁幫忙托著男人的頭,確保他不會因為姿勢不對加重傷勢。等包紮好,張雨晴才鬆了口氣,擡頭望向天空——夜色依舊濃重,繁星點點,卻沒有一絲要亮的跡象。她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樣不行,隻是止血遠遠不夠,他要是得不到及時治療,撐不了多久。」
高木雲朵在旁邊冷嘲熱諷:「你不是挺厲害的嗎?剛才還一副兇有成竹的樣子,怎麼不直接把他救活啊?」
張雨晴沒搭理她,擡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淩晨三點半。距離天亮還有將近兩個小時,可眼前的男人根本等不起。她沉吟片刻,看向許洪亮和歐陽穗:「你們兩個,把他送回安全區吧。再耽誤下去,他真的會沒命。」
「不行。」許洪亮想都沒想就搖頭,語氣堅決,「我和歐陽穗的任務是保護你和郭雪,我們要是走了,你們兩個女孩子在這荒山裡,太不安全了。」
「放心,天很快就亮了。」張雨晴看著他,語氣誠懇,「剛才遇到狼是因為天黑,等天亮了,狼肯定不會再出來。而且我們離前進鎮已經不遠了,那邊有救援隊伍,隻要再走一段路就能到,不會有事的。」
歐陽穗皺著眉思索了片刻,開口說:「這樣吧,許洪亮,你送他回去,我留下來保護雨晴和郭雪。」
張雨晴卻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旁邊的趙雲峰身上。地上的男人看著不瘦,至少有一百三四十斤,許洪亮一個人根本背不動。「趙雲峰,」她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你剛才不是想回安全區嗎?正好,你跟許洪亮一起,幫他把人背回去。」
趙雲峰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裡連條正經路都沒有,讓我背個半死不活的人,他要是在路上斷氣了,我豈不是要背個死人回去?那我下半輩子都得做噩夢!」
「就是!」高木雲朵立刻附和,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張雨晴,要做好人你自己做啊,幹嘛拉著別人?再說了,我現在改主意了,我不回去了,要繼續去災區。」她瞥了眼天邊,雖然還是黑的,但已經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光亮,「我都熬了一夜了,眼看就要到了,憑什麼回去?」
張雨晴看著眼前這兩個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她知道,再跟他們爭辯也是浪費時間。她轉頭看向歐陽穗,語氣帶著一絲懇求:「歐陽大哥,現在隻能麻煩你和許洪亮一起送他回去。你們放心,我和郭雪會小心的,而且天馬上就亮了,我們走得慢一點,肯定能安全到前進鎮。」
歐陽穗和許洪亮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猶豫——一邊是需要保護的人,一邊是亟待救援的生命。最終,歐陽穗咬了咬牙:「好,我們送他回去。你們一定要小心,遇到任何情況都別逞強,等我們把人交給救援隊伍,就立刻趕去找你們。」
許洪亮點了點頭,和歐陽穗一起蹲下身,小心地把地上的男人扶起來。許洪亮在前邊彎腰,歐陽穗在後面托著男人的腿,兩人合力把他架到許洪亮背上。「我們走了,你們注意安全。」歐陽穗最後叮囑了一句,才和許洪亮一起,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來時的路走去,手電筒的光束在夜色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霧氣裡。
張雨晴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轉頭對郭雪說:「我們也走吧,得趕在霧變大之前多走一段路。」
郭雪點了點頭,握緊了手裡的手電筒。此刻,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魚肚白,可山間的霧氣卻越來越濃,白色的霧團像棉花一樣裹在周圍,能見度隻有兩三米遠。走在前面的張雨晴,身影時不時會被霧氣吞沒,隻有手電筒的光,在霧中劃出一道微弱的光路,指引著方向。
高木雲朵跟在後面,沒再說話。她看著張雨晴的背影,心裡有些複雜——剛才她還在跟這個人賭氣,可此刻看著對方在霧中堅定前行的樣子,她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那些脾氣,好像有點可笑。
山風依舊吹著,霧氣中的腳步聲、呼吸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鳥叫,交織在一起。張雨晴一行人,就這樣在越來越濃的晨霧裡,朝著前進鎮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誰也不知道,前面的路上,還會遇到什麼未知的危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