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衛強攥著兜裡剛發的工資,指尖被粗糙的紙幣磨得有些發燙,腳步卻輕快得像揣了隻撲棱的麻雀。
今天的工資比往常多了五十塊,是老闆看他幹活麻利,額外給的全勤獎。他沒捨得給自己買包煙,拐進巷口那家小賣部時,目光徑直落在了貨架最底層——那是小花最愛吃的奶香味麵包,還有真空包裝的滷雞腿,平日裡小花總趴在櫥窗上看,眼睛亮得像星星,卻從沒開口要過。
「老闆,拿兩袋麵包,再拿三個雞腿。」段衛強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付了錢後,他小心翼翼地把零食袋揣進懷裡,生怕蹭壞了。晚風掠過他空蕩蕩的袖管,他卻渾不在意,腳步匆匆地往小花就讀的民工子弟學校趕。
校門口的攤販已經收了大半,三三兩兩的學生背著洗得發白的書包,追著鬧著往家走。段衛強剛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準備等小花出來,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不遠處的巷角。
遠處的巷角。
小花就在那裡。
她的小身闆縮著,背著那個比她還寬的書包,垂著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正是王春花平日裡最慣有的模樣。而她身後,兩個半大的小子正弔兒郎當地跟著,一個胖得像圓冬瓜,是班裡的小胖,另一個瘦得像竹竿,叫小龍,都是平日裡最愛欺負弱小的混小子。
段衛強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懷裡的零食袋被他攥得變了形。
「喂,沒人要的野丫頭,走那麼快乾什麼?」小胖粗嘎的聲音像砂紙劃過木頭,刺耳得很。他幾步竄到小花側面,故意伸腿絆了一下,小花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慌忙扶住了牆,書包帶子卻滑落了半截。
小龍立刻湊上來,尖著嗓子起鬨:「小胖你聽說沒?這野丫頭的媽,又給她找了個後爸!」他說著,突然誇張地彎下腰,把自己的右胳膊往袖子裡一藏,模仿著走路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惡劣又刺眼,「聽說啊,還是個沒胳膊的殘疾人呢!」
「哈哈哈——」小胖的笑聲震得旁邊的牆皮都像是要掉下來,他拍著大腿,指著小花的後背,「怪不得她天天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原來後爸是個廢人,養不起她!」
周圍幾個路過的學生聞聲圍了過來,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像蚊子似的鑽進段衛強的耳朵裡。
「真的假的?怪不得她從來不說家裡的事。」
「聽說她親爸早就跑了,她媽在服裝廠打工,一個月才掙幾個錢啊?」
「找個殘疾人當後爸,還不如不找呢,多丟人啊!」
段衛強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凍住,連呼吸都變得滯澀。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緊緊貼住老槐樹粗糙的樹榦,冰冷的樹皮硌得他生疼。
後爸……殘疾人……
這兩個詞像兩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紮進他的心臟,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殘廢的胳膊。
是他。他們說的,是他。
段衛強的手死死攥著懷裡的零食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來,他卻渾然不覺。他的腳像是灌了鉛,明明隻要往前邁幾步,就能衝上去護住小花,就能呵斥那些嚼舌根的混小子,可他偏偏動不了。
都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小花就不會被人指指點點,不會被人罵作「沒人要的野丫頭」,不會因為有個殘疾人後爸而被同學嘲笑。他以為自己能幫襯著小花母女,以為自己每個月把大半工資交給小花媽,就能撐起這個家,可到頭來,他不過是個累贅,是個讓小花擡不起頭的笑話。
恨。一股洶湧的恨意瞬間席捲了他,恨那些嚼舌根的小子,更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這副殘缺的身軀,恨自己給小花帶來了這麼多的麻煩。
段衛強死死咬著牙,看著巷角的那一幕,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小胖不知從哪裡抓了一把石子,攥在手裡,一顆顆地往小花身上丟。石子砸在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小花的身子微微一顫,卻沒有回頭,隻是把頭埋得更低了,肩膀輕輕聳動著。小龍則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塵土,揚手撒向小花的頭髮,灰濛濛的塵土落在她的發梢上,狼狽得讓人心酸。
那些石子和塵土,像是砸在了段衛強的心上,一下又一下,疼得他渾身發抖。
小花就那樣默默地走著,任由那些嘲笑和欺辱落在身上,直到走到岔路口,小胖和小龍罵罵咧咧地拐向另一邊,這場鬧劇才算結束。
巷口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小花一個人。她緩緩擡起頭,段衛強隔著幾米遠的距離,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臉上的淚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髒兮兮的臉頰滑落,砸在布滿補丁的褲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伸出手背,用力擦了擦臉,擦得臉頰通紅,卻還是止不住眼淚。她吸了吸鼻子,哽咽著,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安慰自己:「沒事的……王春花,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至少,至少我還能上學,總比沒學上要好的多。」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鎚子,狠狠砸在段衛強的心上。他看著小花背著沉重的書包,一步一步地往服裝廠的方向走,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那麼單薄,那麼孤獨。
段衛強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不敢走得太近,隻敢遠遠地跟在後面,看著小花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一路跟著小花走到服裝廠門口,段衛強停下腳步,躲在牆角,用力扯了扯臉上的肌肉,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盡量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平穩些,從另一側走了出來。
「小花,放學啦?」
王春花聽到聲音,猛地擡起頭,看到站在面前的段衛強,眼睛裡的淚水還沒幹,臉上的愁容卻像是被風吹散的烏雲,瞬間散去了大半。她慌忙用手背擦了擦臉,露出一個有點羞澀的笑容,聲音清脆地喊:「段叔叔!你怎麼在這裡呀?」
段衛強笑著走上前,把懷裡的零食袋遞到她面前,晃了晃:「叔叔來等你的呀。瞧,叔叔給你買了什麼好吃的?」
王春花的眼睛瞬間亮了,她接過零食袋,低頭一看,裡面是兩袋奶香味麵包,還有三個油亮亮的滷雞腿,正是她最喜歡的。她的臉頰微微泛紅,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叔叔,我都這麼大了,你真的不用給我買零食的。」
段衛強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掌心觸到她柔軟的頭髮,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是晚風:「多大了,在叔叔眼裡,也還是個孩子。」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他們站在服裝廠門口,說了些學校裡的趣事,小花嘰嘰喳喳地講著班裡的老師,講著今天學的課文,段衛強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頭微笑。
沒有人提起巷口的嘲笑,沒有人提起那些砸在背上的石子,沒有人提起那句刺耳的「殘疾人後爸」。那些沉甸甸的委屈和難堪,被兩人默契地埋在了心底,像是從未發生過。
段衛強原本盤算著,今天發了工資,要請小花和她媽媽王小九去巷口的小飯館搓一頓,點小花最愛吃的糖醋裡脊,再要一瓶汽水,好好慶祝一下。可是,巷口的那一幕,像一根刺,深深紮在了他的心裡。
小胖他們罵得對。他就是個殘疾人,他給不了小花一個體面的家,甚至連讓她在同學面前擡起頭的資格都沒有。他不能再拖累她們母女了,不能再讓小花因為他,而承受那些無端的嘲笑和欺辱。
心裡的念頭像是生了根的野草,瘋狂地蔓延開來。
段衛強又陪小花說了一會兒話,看著她把零食袋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裡,臉上滿是歡喜的樣子,他的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小花,叔叔還有點事,要先走了。你趕緊進去找你媽媽吧,別讓她等急了。」
王春花點了點頭,乖巧地說:「好!段叔叔再見!路上小心點!」
「再見。」段衛強揮了揮手,看著她背著書包跑進服裝廠的大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他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廠門,久久沒有動。晚風吹過,空蕩蕩的袖管獵獵作響。他擡起頭,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眼眶突然一陣發酸。
他掏出兜裡的工資,數了數,然後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轉身往回走的時候,他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