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張念山果然已經把飯做好了。他剛解下圍裙,高大的身影立在桌子旁,軍綠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指節上還沾著點未擦乾淨的湯汁。看見她進門,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隨即又放鬆下來,聲音是刻意放柔的低沉:「媳婦,回來了。」
桌上的菜擺得規整又豐盛:清炒油麥菜脆嫩得能掐出水,糖醋排骨裹著亮堂堂的琥珀色醬汁,金黃的煎蛋邊緣微焦,最惹眼的是中間那盤白灼蝦,個個飽滿鮮活,還冒著熱氣。全是她愛吃的,甚至連排骨都燉得格外軟爛——他知道她現在懷了孕,牙口嬌氣,怕她嚼不動。
張雨晴沒應聲,換了鞋徑直走到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卻沒動,隻是低頭盯著碗裡的白米飯。其實昨晚的爭執,她心裡早就沒那麼氣了。張念山反對她懷著身孕跑彭城,語氣急得像要冒火,可那眼底的擔憂做不了假。前世她孤苦半生,沒人疼沒人顧,這一世被人這樣放在心尖上惦記,她怎會不懂珍惜?可這次機會實在太難得,前世就是這個時候,彭城電子市場已經被打開,不僅是為了擴大生意,更是為了給肚子裡的孩子多攢點底氣。
隻是話趕話鬧僵了,她一時拉不下臉先服軟,隻能硬著頭皮闆著臉,裝作還在生悶氣的樣子。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隻有筷子偶爾碰到碗碟的輕響。張念山看她一口菜都不吃,急得額頭冒了層薄汗。他是糙漢子,在部隊裡摸爬滾打慣了,嘴笨不會說軟話,疼人全靠實打實的行動。見她不搭理自己,他索性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油麥菜,仔細挑掉裡面的薑絲,輕輕放進她碗裡,聲音帶著點討好的小心翼翼:「媳婦,還生我的氣?吃點青菜,解膩。」
張雨晴的筷子頓了頓,看著碗裡翠綠的菜葉,心裡那點彆扭又軟了幾分。她知道張念山的性子,讓他說句甜言蜜語比登天還難,能做到這份上,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大讓步了。可她還是沒擡頭,隻是悶悶地扒了口米飯,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張念山見她有了反應,眼睛亮了亮,像是得到了鼓勵的孩子。他又拿起筷子,這次瞄準了那盤白灼蝦,挑了個最大最肥的,指尖捏住蝦頭蝦尾,三兩下就剝得乾乾淨淨,連蝦線都挑得利落。雪白飽滿的蝦肉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還帶著溫熱的鮮香。
他拿著蝦肉,微微俯身遞到她嘴邊,修長的指腹不經意間擦過她的唇瓣,帶著點癢意。「媳婦,張嘴,」他的聲音放得更柔,甚至帶了點懇求,「我喂你個大蝦,吃完這口,咱就不生氣了,好不好?」
溫熱的蝦肉香氣直鑽鼻腔,張雨晴被他這小孩子似的討好舉動逗得心裡一暖,那些殘留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她擡起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裡卻沒什麼怒氣,反而帶著幾分嗔怪的嬌憨:「就知道拿我當小孩子哄!」
「哄媳婦不丟人。」張念山笑得眉眼彎彎,手指還停在她唇邊,「媳婦,我錯了,不該跟你急,也不該攔著你。你心裡有數,做事有分寸,我該信你的。」
他的語氣無比誠懇,眼神裡滿是歉意與疼惜,像一束暖光,瞬間照亮了張雨晴的心房。她再也綳不住,張嘴咬過那隻蝦,蝦肉Q彈鮮甜,帶著滿滿的愛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她所有的委屈。
「知道錯就好。」她嘟囔了一句,拿起筷子,主動夾了塊排骨放進嘴裡,軟爛脫骨,酸甜的醬汁恰到好處,正是她喜歡的味道。
張念山見她肯主動吃東西了,臉上的笑容更濃了,也拿起筷子開始吃飯,卻沒怎麼顧上自己吃,視線一直黏在她身上,時不時地給她夾菜,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盤子裡最大的蝦,都一一放進她碗裡,自己卻凈挑些邊角料吃。
吃完飯,張念山主動收拾碗筷,鑽進廚房洗碗。張雨晴坐在沙發上,摸著自己還平坦的小腹,心裡滿是柔軟。肚子裡的小傢夥才兩個多月,還沒顯懷,可她已經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份血脈相連的牽絆。她之所以這麼拼,這麼想抓住每一個機會,就是想給這個孩子一個更好的未來,想讓他不用像前世的自己一樣,因為貧窮和局限,錯失太多東西。
廚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還有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構成了一幅溫馨的生活畫卷。張雨晴看著廚房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心裡暗暗想著:等這次從彭城回來,一定要好好跟他解釋清楚,以後不管做什麼,都盡量跟他商量,不再像這樣瞞著他出發了。
洗完碗,張念山擦乾手走出來,看到她坐在沙發上發獃,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攬住她的肩膀,又怕她還沒完全消氣,動作頓了頓,才輕輕落在她的後背,輕輕拍了拍:「媳婦,累不累?要不要早點休息?」
「嗯,有點累了。」張雨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著他堅實的臂膀帶來的安全感,疲憊感瞬間湧了上來。白天跑市場調研,確實消耗了不少精力。
兩人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張雨晴依舊背對著張念山,不是還在生氣,而是心裡裝著事,有點不好意思面對他——畢竟她已經決定了三天後要瞞著他去彭城,現在對著他的臉,總覺得有些心虛。
身後的張念山沒有強求她轉身,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大手,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掌心溫熱而有力,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隔著薄薄的睡衣傳來,讓張雨晴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無限的珍視與溫柔,彷彿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張雨晴能感覺到,他的指尖在輕輕摩挲著,似乎在感受著裡面那個小小的生命。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蔓延至全身,讓她眼眶微微發熱。
張念山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均勻地灑在她的後頸上,想來是睡著了。可張雨晴卻毫無睡意,腦袋裡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盤算著三天後出發的細節。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屋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兩人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張雨晴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天花闆,直到後半夜,才在疲憊中漸漸睡去。
時間一晃就到了第三天。
天剛蒙蒙亮,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衚衕裡還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張雨晴就醒了,她沒有立刻起床,而是依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假寐,耳朵卻警惕地聽著身邊的動靜。
身邊的張念山翻了個身,隨後便傳來他起床的聲音。他動作很輕,顯然是怕吵醒她。張雨晴能感覺到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躡手躡腳地穿上衣服,然後輕輕走出了卧室。
緊接著,外面傳來了洗漱的聲音,然後是廚房門被推開的聲響。張雨晴悄悄眯開一條眼縫,透過卧室門的縫隙,能看到客廳裡的燈光亮了起來,張念山的身影在廚房裡忙碌著,想來是在給她做早餐。
她的心裡一陣酸澀。這個男人,明明心裡還擔心著她,卻還是用最真誠的方式疼愛著她。她真的很想告訴他真相,很想跟他商量,可一想到前世錯過的機遇,想到那些因為貧窮而留下的遺憾,她又咬牙忍住了。
再等等,等她成功了,一定好好補償他。
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外面的動靜漸漸小了。張雨晴知道,早餐應該做好了。她繼續裝睡,聽著張念山走到餐桌旁,似乎在擺放碗筷,然後又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想來是他在給她留字條——媳婦,早晨起來的時候記得吃早餐。
又過了幾分鐘,張念山的腳步聲來到卧室門口,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看她睡得是否安穩。張雨晴屏住呼吸,保持著均勻的呼吸節奏,裝作睡得很沉的樣子。
片刻後,腳步聲漸漸遠去,隨後是玄關處換鞋的聲音,最後,門「咔噠」一聲輕輕關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