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夏一腳踏進辦公區,身上那股從總裁辦公室帶出來的淩厲氣場,瞬間便被室內溫和的空調氣息消融了大半。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臉上恢復了平日那種平靜無害的神情。
剛一坐下,屁股還沒在辦公椅上坐熱,隔壁工位的木子李就像隻聞到了腥味的小貓,整個腦袋探了過來,一雙眼睛亮晶晶地充滿了八卦的渴望。
「子夏~」木子李拖長了語調,身子還往張子夏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中午的時候怎麼沒在食堂看見你呀?你吃飯了嗎?」
一連串的追問,帶著同事間特有的熟稔關心。
張子夏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了點頭,伸手撥了撥面前的劉海,隨口扯了個謊:「吃過啦,中午有點私事,出去處理了一下,就在外面吃的。」
「外面吃的?」木子李顯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又追問道,「怎麼沒叫上我們一起呀?我們為什麼沒看見你?平時你不都喊我們一起拼飯的嗎?」
面對這一連串的追問,張子夏心裡微微咯噔了一下。她總不能說,自己是在秦亨利那間豪華的總裁辦公室裡,吃了一頓被蘇若彤撞破的「鴻門宴」吧?那場面太複雜,解釋起來反而麻煩。
為了迅速轉移這個話題,張子夏靈機一動,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故意提高了一點音量:「對了,我剛聽說公司樓下不遠處新開了幾家食府,裝修看起來挺不錯的。哪天有空,咱們一起去嘗嘗?我請客,大家隨意點。」
「真的假的?!」木子李一聽到「請客」兩個字,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腦袋湊得更近了,「好啊好啊!我到時候第一個沖第一個,必須要吃垮你!」
一旁的同事李小黎也聞聲紛紛湊過腦袋,連連點頭附和:「去去去,必須去,好久沒聚餐了。」
張子夏的目光順勢掃過辦公桌旁,一直低著頭認真看文件、彷彿與世隔絕的田志剛。她揚了揚下巴,熱情地招呼:「志剛,到時候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別老悶著頭幹活,也得出來透透氣。」
田志剛聞言,微微擡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臉上沒什麼太多表情,隻是輕輕點了下頭,言簡意賅:「好啊。」
於是,一場簡單的午飯邀約,就在這幾個人的你一言我一語中,熱熱鬧鬧地定了下來。辦公室裡的氣氛因為這頓「預定的飯局」而變得輕鬆許多,彷彿剛才那場發生在頂層的風波,從未存在過。
然而,職場這條暗河裡,從來都不會隻有表面的風平浪靜。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表面上大家各司其職,盛夏集團的運轉依舊高效。隻有張子夏心裡清楚,自己和蘇若彤之間的那根弦,雖然沒再崩斷,但早已擰緊到了極緻。
蘇若彤在這幾天裡,變得格外沉得住氣。她不再像之前那樣處處針對張子夏,而是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日常的會務中。但張子夏是誰?她是那種被人從背後捅一刀都能敏銳察覺的人。她能感覺到,蘇若彤的目光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自己,那目光裡藏著算計,藏著陰鷙,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毒蛇,在靜靜等待最佳的攻擊時機。
果然,沒過多久,蘇若彤的「機會」來了。
這天下午,張子夏正在處理一份季度報表,突然看見平日裡在部門裡作威作福、總是擺著一張臭臉的牛淑琴,竟然一臉諂媚地走進了蘇若彤的辦公室。
這一幕,讓張子夏微微皺起了眉頭。
牛淑琴在部門裡,向來是以資歷老、愛甩鍋著稱,平時對下屬呼來喝去,心氣高得很。蘇若彤作為副總,兩人平日裡雖然無冤無仇,但也沒什麼交情。今天這是唱的哪一出?
張子夏不動聲色地擡眼,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去。
辦公室裡,蘇若彤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神情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而牛淑琴,則是畢恭畢敬地站在辦公桌前,腰彎得像個蝦米,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看蘇若彤的眼神,甚至帶著一種近乎仰望的崇拜。
「蘇副總,您放心,我一定會替您好好盯著張子夏那邊的動靜。」牛淑琴壓低聲音,一臉信誓旦旦地保證,「她經手的每一個項目、每一份文件,我都會細細核查。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向您彙報。有事您儘管吩咐,我牛淑琴絕無二話!」
聽著這話,張子夏在心裡冷笑一聲。真是應了那句老話,魚找魚,蝦找蝦,王八找綠豆。這才沒幾天的功夫,牛淑琴就迅速靠上了蘇若彤這座靠山,兩人一拍即合,擺明了是要聯手對付自己。
蘇若彤聽著牛淑琴的表忠心,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滿意的弧度。她放下手中的鋼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著牛淑琴,語氣帶著一絲掌控全局的從容:「很好,牛淑琴。隻要你按照我吩咐的這些事去辦,踏踏實實替我出力,以後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她頓了頓,拋出一個極具誘惑力的誘餌:「你們這個部門的最高負責人,我會直接向董事會提議,降臨在你的頭上。」
「真的?!」牛淑琴一聽到這話,整個人都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臉上的皺紋因為興奮而擠在了一起,她猛地向前一步,聲音都在顫抖,「蘇副總!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看著這一幕一唱一和的醜態,張子夏心中警鈴大作。她知道,一場針對她的陰謀,已經在悄無聲息中布下了天羅地網。
日子就這樣相安無事地又過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秦亨利曾不止一次找到張子夏,向她拋出橄欖枝。在一次午休時,男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著她,開門見山:「子夏,我想把你從銷售部調出來,直接做我的助理。」
面對這個無數人擠破頭都想爭取的晉陞機會,張子夏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搖了頭拒絕了。
「謝謝秦總,但我不想去當什麼助理。」她語氣平靜,態度堅定,「我隻想安安穩穩地做我的銷售工作。這也是我當初出來單獨打拚的原因,我想靠自己的實力闖一條路出來。」
秦亨利看著她眼中那股不服輸的韌勁,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卻也沒有強求,依著她的意願放棄了提拔的打算。
不過,作為交換條件,秦亨利提出了一個不容拒絕的要求:「行,我不逼你。但我的條件是,每天中午必須來我的總裁辦公室陪我吃飯。這是命令,不得違抗。」
張子夏看著男人那副霸道又帶著點寵溺的樣子,知道拗不過他,最終隻能點了頭,無奈地答應:「好吧,成交。」
於是,這件事便這麼順理成章地定了下來。每天中午的那一頓飯,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成了辦公室裡那些八卦眼神的最大來源。
接下來的一周,一切都還算風平浪靜。張子夏依舊專註於自己的業績,秦亨利依舊是那個雷厲風行的總裁,而蘇若彤則似乎因為忙於鞏固自己的勢力而暫時消停了一陣。
直到這天上午,張子夏正在工位上整理客戶資料,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她接起電話,禮貌地應道:「喂,你好,銷售部張子夏。」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語氣聽起來倒是挺客氣:「你好,是張子夏小姐嗎?我是恆遠建材的王總。是這樣的,我們這邊有一筆大額的採購業務想跟貴司洽談,對方指定要跟你談。」
恆遠建材?張子夏心裡微微一頓。這是一家規模不小的供應商,確實是重點客戶。
「好的,王總。那您看時間地點?」
「地點嘛,我們就定在郊區的一個合作廠房吧,那裡環境比較安靜,適合談正事。時間就定在今天下午兩點左右,如何?」
「郊區廠房?」張子夏聽完,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談業務怎麼會定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廠子裡?通常這種合作洽談,不是在公司會議室,就是在高檔商務會所,極少有選在廠區的。這其中透著一股詭異。
「這個……地點是不是有點太偏了?」張子夏試圖確認一下,「我們可以換個市區的地方。」
「哎呀,張小姐,這你就不懂了。」電話那頭的王總打了個哈哈,語氣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勢,「我們這項目比較特殊,實地看一下場地也方便。就這麼定了,下午兩點,不見不散。要是遲到了,這筆生意可就黃了哦。」
說完,對方直接掛斷了電話。
張子夏握著聽筒,眉頭擰得更緊了。這通電話透著太多的不對勁。但這筆單子對於銷售部來說至關重要,而且是對方指定要她談,她若是推拒,反而顯得心虛。
猶豫了片刻,張子夏還是決定赴約。她留了個心眼,拿起手機,在備忘錄裡快速記下了地址,又給秦亨利的特助發了條信息報備了行程,這才拿起公文包,驅車出發。
一路上,車子越開越偏。原本寬闊的柏油路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兩旁的高樓大廈漸漸被荒草枯樹取代。半個多小時後,張子夏終於按照導航,來到了目的地。
她停好車,推開車門,下意識地四處張望了一下。
這哪裡是什麼談業務的廠房?眼前分明就是一片廢棄的工業園區。放眼望去,幾棟紅磚廠房的牆壁斑駁脫落,窗戶玻璃碎得稀裡嘩啦,門口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透著一股陰森森的廢棄感,像是很久都沒有人踏足過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塵土味,安靜得隻能聽見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張子夏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這裡絕對是個陷阱!
她立刻轉身,想要開車離開,卻發現身後的路不知何時已經被一輛不起眼的麵包車擋住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前面的廠房大門突然「哐當」一聲被拉開,三四個身材高大、穿著黑色T恤、紋著紋身的壯漢猛地沖了出來。
這幾個人動作迅猛,眼神兇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張子夏心裡一驚,轉身想跑,卻已經來不及了。那幾個人如狼似虎地撲上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死死將她摁倒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
「唔!」張子夏疼得悶哼一聲,手腕被巨大的力量攥得生疼。
「大哥!」其中一個壯漢按住掙紮的張子夏,對著廠房裡喊了一聲。
一個看起來為首的男人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眼神陰鷙地打量著被按在地上的張子夏,陰惻惻地笑了笑:「兄弟們,把她綁起來,咱們任務完成,就等著去領賞錢。」
眼看自己真的被綁架了,張子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現在的慌亂毫無用處。她眼珠子快速一轉,假裝害怕,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和顫抖,對著幾個壯漢說道:「各位大哥,我跟你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更不認識你們,為什麼要抓我?如果是為了錢,我家裡有錢,我可以三倍給你們,怎麼樣?放了我,錢不是問題。」
刀疤臉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嘲諷:「小姑娘,年紀輕輕腦子倒是挺好使。可惜啊,我們是替人辦事,混我們這一行的,講究的就是個規矩。拿錢消災,別的不多問。」
張子夏心裡一沉,知道談判無望。她趁幾個人手忙腳亂掏繩子的瞬間,手快速伸進了隨身的衣兜深處,摸到了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操作,調出了與秦亨利的對話框。她快速打下一行字:【我在郊區廢棄建材廠,遇襲,坐標……】然後,她借著擡頭假裝看天的機會,快速按了一下定位發送鍵。
做完這一切,她將手機悄悄塞回兜裡,臉上依舊掛著害怕的表情。
隨後,她便被這幾個人像拎小雞一樣架起來,拖拽著走進了那棟黑黢黢、空蕩蕩的庫房。庫房裡光線昏暗,到處堆滿了廢棄的鋼筋和雜物。
「大哥,這丫頭怎麼辦?扔這兒不管了?」一個瘦小的跟班踢了踢地上的麻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刀疤臉似乎有些不耐煩:「扔這兒幹嘛?等上面的人吩咐。」
張子夏突然聞到了一股濃烈的、刺鼻的汽油味。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汽油?他們想幹什麼?
「救命!有人嗎!救命!」張子夏拚命地掙紮嘶吼,聲音在空曠的廢棄廠房裡回蕩,卻隻引來幾聲嘲諷的冷笑,外面連個迴音都沒有。
她趁著幾個人不注意,再次摸出手機,卻發現屏幕上信號格空空如也,這裡竟然是一片信號盲區!
這一刻,這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張家小霸王,心底終於升起了一股真實的恐懼感。
黑暗、孤獨、死亡的氣息,將她緊緊包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