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5章 蟲二之意
為了掩飾內心的焦灼,段曉棠提腳走到鍾馗像前,圍著塑像轉了兩圈,念念有詞,「以惡鎮惡,驅邪避禍,這怎麼就成巫蠱了?」
或者說,看起來像巫蠱之物。
在段曉棠看來,好些冷門神隻的形象,才是「有礙觀瞻」吧!
人身魚尾是美人魚,若是倒過來魚頭人身呢?
吳越平心而論,「是醜了點!」
佛寺中的金剛像,是與佛陀慈眉善目截然不同的兇樣,但比之段曉棠特意找人塑造的鐘馗像,竟然還能分到「慈祥」陣營中。
段曉棠隻反思了一瞬間,她們的審美早已被現代文化「帶偏」,習慣了鍾馗的神像就是這般模樣。
現代人連克蘇魯的詭異都能接受,恐懼閾值不斷提高,自然覺得鍾馗像不算什麼。
呂元正忍不住發問:「段二,如果這都不算懼物,什麼才是懼物?」
段曉棠想都沒想就答道:「紙人、穿紅嫁衣面色慘白的新娘、還有單獨擺放的紅色繡花鞋……」
什麼叫話不投機,什麼叫牛頭不對馬嘴,這就是!
旁人若拿自己懼怕之物來嚇段曉棠,毫無作用。
而段曉棠若將自己最為恐懼的東西送出去,旁人隻會當她是送禮賀喜來著。
段曉棠不管朝堂上各部門如何扯皮推諉,隻管擺出一副今日必證清白的架勢。
她心裡清楚,這場博弈的關鍵,不在鍾馗像,也不在道觀,而在各方的立場。
段曉棠在宮門口打了不知多少個呵欠,眼皮都快黏在一起時,各衙門聯合組成的花果山觀光團終於磨蹭著湊齊了。
先前在政事堂裡審她的大佬們,一個都沒露面。
苦活、累活、需要擔責的活,底下人見者有份,真正的掌權者永遠穩坐釣魚台。
段曉棠終於和範成明匯合。
「先填填肚子。」
範不動聲色地往段曉棠手裡塞了個油紙包,包裝油紙的紋路和邊角的印記,段曉棠一眼就認出是步步糕的樣式。
範成明的聲音壓得極低,「祝娘子那兒有宵小滋事,已經打出去了。」
段曉棠指尖一撚,油紙包溫熱,揭開一角,裡面是兩塊油滋滋的月餅,酥皮掉渣,香氣順著指縫往外溢。
列巴自帶盛名,步步糕少有對外供應。退而求其次,就隻有月餅最扛事了。
段曉棠不清楚步步糕兩家門店在外包裝上有無區別,但直覺,範成明這兩塊月餅,是從萬福鴻拿的。
她被無聲無息地提進宮中審問,朝廷並無明文下令查抄,誰會盯上祝明月和萬福鴻呢?
除了幕後黑手,不做他想。
他們盯上的到底是段曉棠,還是段曉棠倒台後,淪為「無主之物」的祝明月和她旗下的產業?
觀光團的人正探頭探腦地打量,段曉棠不敢多言,隻飛快拍了拍範成明的胳膊,示意自己知曉。
她將月餅塞回油紙包揣進懷裡,從親兵手中接過韁繩,足尖一點馬鐙,利落翻身上馬,嗓音清亮,「都別磨蹭了,走,去花果山!」
大吳的朝堂從沒有真正的秘密。
段曉棠剛被帶進宮,她牽涉巫蠱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飛向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
巫蠱這兩個字,從來都是能掀翻朝堂的驚雷。
歷朝歷代,隻要沾染上,除了皇帝能獨善其身,連皇後、太子都可能被拖下水陪葬。
消息傳回右武衛大營時,公房裡的炭火都彷彿冷了幾分。
畢竟,他們和段曉棠的聯繫最緊密。
不說她親手提拔起來的庶族將官,就是武俊江等將門子弟,那也都是過命的交情。
真要清算起來,右武衛怕是要雞犬不留,連南衙其他衛都得脫層皮。
全永思瞪大了眼睛,「巫蠱,她不是隻會畫圈圈嗎?」還都是嘴上說說的。
武俊江臉色凝重,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革帶,「我懷疑她到底清不清楚,巫蠱是什麼東西?」
不愧是朝夕相處的同僚,知之甚深。
感慨歸感慨,武俊江立刻拍闆下令,「傳我將令,即刻關門閉營!無我的手令,將士皆不得出,無詔或大將軍親至,外人皆不得入。違令者,軍法處置!」
另一邊,段曉棠帶著花果山觀光團出了皇城。
這副大大方方、意氣風發的模樣,本身就洗脫了大半涉案嫌疑。
隻不過,關注此案者想不通,她這時候興師動眾地帶著一幫官吏,或乘車、或騎馬去城外作甚。
在長安城裡時,還得顧及城池管理制度,控制著馬速慢悠悠走。剛出長安城門,段曉棠猛地勒住韁繩,馬身人立而起,嘶鳴一聲。
她轉頭看向跟在後面的邱明俊,語氣帶著幾分嘲弄,「接下來,就麻煩邱禦史帶路吧!」
邱明俊臉色瞬間僵硬,強裝鎮定道:「那是段將軍的私產,自然是將軍更清楚地方。」
他哪裡真的去過,不過是聽人轉述。
段曉棠輕嗤一聲,不再為難他,揮鞭向前,「都跟上!」
官道平坦,眾人催馬疾馳,足足跑了近兩個時辰,才一頭紮進長安周邊的山林裡。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地落在地上,隻能依稀辨出是往子午谷的方向。
範成明從馬鞍旁摸出水囊,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地瓜燒,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才暖了暖被寒風吹得發僵的身子。
範成明抱怨道:「段二,還有多遠?我這屁股都快顛成八瓣了。」
段曉棠勒住馬,指著前方的山坡,「已經到外圍了。」
範成明左右四顧,「花呢?果呢?」
他不愛行獵,對長安周邊的山林不甚熟悉,但望名生義,一直以為「花果山」是鮮花遍地、瓜果飄香的豐茂之地。
段曉棠提起馬鞭,指著四周被修整一新的山林,「這一片都是茶山。」
花、果不重要,樹葉最重要的茶葉。
範成明的期望落空,「好吧,也行!」
這麼多茶樹,制出來的茶葉,應該能滿足南衙諸衛所需了吧!
眾人順著山間土路往裡走,漸漸有了人煙。
準確的說,是有了人影,而無屋舍、炊煙。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突然變得熱鬧起來,一片「塢堡」落入眼中,隻不過大門敞開,門內外人來人往,車馬不絕,若非知道是子午谷邊緣,倒像到了哪處熱鬧的野集,隻是少了攤位和叫賣聲。
範成明左看右看,沒看見花果山的招牌,反倒瞧見路邊一塊大石頭上,用朱漆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蟲二。
以他淺薄的文化知識,巫蠱從字面上,就和蛇蟲鼠蟻脫不了關係。
在旁人胡亂安罪名之前,範成明先把水攪混,「段二,這兒蟲子很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