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6章 蟲二玄機
段曉棠的「文盲」人設,隻是為了少沾麻煩的障眼法,內裡藏著的見識與內涵,遠超世人想象。
範成明卻是真真切切的不學無術,盯著石頭上「蟲二」兩個朱漆大字,撓著頭半天沒琢磨出味兒來。
段曉棠沒心思跟他掰扯字義,在山門前利落翻身下馬,轉頭吩咐於廣富,「問清楚今日誰主事。」
「是。」廣富應聲便要往山門裡走。
「慢著!」邱明俊快步上前,攔住於廣富的去路,目光銳利地盯著段曉棠,「既是段將軍的私產,怎會連門路、管事都要問旁人,莫不是故意拖延時間?」
「邱禦史倒是會想。」段曉棠冷笑一聲,擡手指了指山門內往來忙碌的人群,「一群農夫認得我是誰嗎?總得讓人出來接迎,把諸位的住處、飲食安排妥當。」
眾人這才留意到,山門內的人早已注意到了外面的動靜。
花果山雖偏,但時常有運送物資的隊伍往來,本不算稀奇。
可段曉棠一行人衣著光鮮,半數人身著官袍,與過往拉貨的腳夫截然不同,不少人都停下手裡的活計,帶著戒備的心理,遠遠地往這邊張望。
同行的官員裡,其他衙門好歹派了中層主事,唯有京兆府,派來的是排名靠後的柳恪。
他臉色蒼白,從顛簸的馬車上顫顫巍巍爬下來,扶著車轅緩了好一會兒,才挪到刻著「蟲二」的青石前,望著那兩個字輕嘆,「總算到蟲二山莊了。」
範成明一時沒認出柳恪是段曉棠房東家的兒子,當即嚷嚷起來,「這不是花果山嗎?」
難不成段曉棠不著調地帶錯了路。
段曉棠沒法跟範成明這粗人解釋其中的文人雅趣,隻能含糊帶過,「花果山是我們私下叫的,對外的正式名號是蟲二山莊。」
範成明不屑道:「還不如叫花果山順口呢!」
柳恪卻彷彿來了興緻,扶了扶頭上的襆頭,循循善誘道:「範將軍有所不知,『蟲二』兩字,乃是取『風月無邊』之意。暗合此地景緻開闊、意境悠遠的妙處。」
孫安豐先是一驚,隨即恍然大悟,「竟真是這意思!」
範成明自然不是孤軍前來為段曉棠鎮場子,他還召喚了右武衛各路專業人士,堅決避免沒常識的段曉棠跳進某個不知名的坑。
除了少數個別人,其他人的文化素養足以支持他們看出「蟲二」兩字背後的巧思。
隻是「風月無邊」的雅意,怎麼看都和段曉棠跳脫不羈的性子搭不上邊,更和眼前這熱火朝天的勞作景象格格不入。
段曉棠是個什麼樣的奇葩,社交應酬贈送美人,倒打一耙說是要她「賣身」。
至於山門內,的確有不少女人身影,但都是健婦模樣,少有平康坊的妖嬈風姿。
一路上,段曉棠騎馬,柳恪深居車廂之內,兩人絕無交流的可能。
郁修明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柳參軍如何知曉這其中的典故?」
柳恪一臉無辜,彷彿在說一件眾所周知的事,「長安的文人圈子裡,多少都有耳聞。」
他是再刻闆不過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人。
此時發聲,無異於佐證段曉棠的清白。
誰會將施行巫蠱的場所,放在人盡皆知、人來人往的地方。
當然,柳恪更熟悉的還是「花果山」這個名字,畢竟他家親戚是發起人之一。
孫安豐一時語窒,他怎麼不知道,他何時被開除出長安文界了。
不過作為段曉棠一方的支持者,他沒必要拆己方的台,隻能暫且將這個疑問壓下去。
郁修明卻沒這般顧慮,「我竟不知?」
柳恪說的有理有據,「春風得意樓的姜掌櫃前陣子不是還提過,正收拾一處園林,往後用來興辦文會嗎,說的便是此處。」
郁修明恍然大悟,「確有此事。」
姜永嘉的確跟不少人提過這件事,隻是當時沒說清園林的名字和位置。
現在的確不好往外說,花果山太普通,蟲二山莊太「妖嬈」。
若是以此地延攬飽學鴻儒之士,風月無邊之意,倒也恰如其分。
怪隻怪那些風流客,將「風月」二字的本意曲解了。
孫安豐從記憶深處翻出這段往事,連忙附和,「我也聽過!」
沒想到他們早在許久以前,就打過交道。
更沒想到,文人交友休閑之地,竟然會被指為巫蠱之地。
孫安豐往埋邱明俊的土坑裡,再添一鏟土,心中暗道,這就是圈層的壁壘。
你的聞所未聞,或許是別人的習以為常。
邱明俊站在一旁,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根本插不上話,那些「姜掌櫃」、「文會」的說法,對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領域。
他此刻才發現,這地方不僅不是秘密,反而在特定圈子裡小有名氣,誰會把施行巫蠱的場所,設在人來人往、即將公開興辦文會的地方。
就在幾個奉命前來查探的官員,將自己腹中為數不多的墨水,攪和攪和,討論起「風月」二字的內涵的時候。
山門內一道穿著青色襦裙的身影快步奔來,目標明確,直直衝著段曉棠而去。
以段曉棠的身手,要避開這看似「投懷送抱」的舉動易如反掌,但她隻是穩穩站著,沒有絲毫躲閃。
來人衝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聲音裡滿是急切與期盼,「段郎君,你可算來了!」
其他人瞧見這副稱得上出格的情態,不好出聲,隻能用胡亂飛舞的小眼神交換八卦。
段曉棠自然清楚程珍玉的性情,對她的「反常」,隻輕輕「嗯」了一聲作為回應。
程珍玉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連忙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臉頰微微泛紅,當即「告狀」,「我找祝娘子說過三五次,她總說修園子是頭等大事,不肯放人回來。可花果山這邊沒了匠人,餘下的工人隻能做些鋪路的粗活,地形複雜些的地方,連路都鋪不了。每日養著上百號人,光吃米糧不幹活,實在靡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