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撥人，除了顧嘉良、顧小玉祖孫倆作為紐帶，其餘人皆是素不相識，沒什麼交情。

　　祝明月作為東道主，上前對著一眾老學究微微寒暄了兩句，說了些客氣話，便打算各自前行，互不打擾。

　　唯獨在擦肩而過的瞬間，人群中的王不曜無意間瞥見了孫思邈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邊角微微磨損的素麻道袍，身形猛地一頓，隨即猛地調頭，快步走上前，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急切，大聲喊道：「真人，是你嗎？孫真人！」

　　孫思邈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王不曜身上，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地喚道：「王博士。」

　　說來也怪，兩人一別便是十餘年，卻偏偏記性都極好，隻消多瞧兩眼，便能認出對方的模樣。

　　林婉婉原不知兩人是舊識，隻能在旁小聲提醒：「陞官了，現在是國子監祭酒。」

　　她掐指一算，這幾日非是休沐，老師們卻組團休假……國子監學風如此，也不能全怪學生不爭氣。

　　王不曜走到孫思邈面前，看著眼前依舊精神矍鑠、氣質出塵的孫思邈，情緒不由得有些激動，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十餘年未見，真人風采依舊。老……」

　　他話說到一半，便頓住了，平日裡，無論面對何人，王不曜都有資格自稱一句「老夫」，唯獨面對孫思邈，他沒有這份底氣。

　　「我卻成了這般模樣，鬢邊染霜，垂垂老矣。」

　　他老了。

　　孫思邈看著他，神色不卑不亢：「人生在世，身子康健，能含飴弄孫、安享晚年，便是最好的光景。」

　　聽到這話，王不曜不禁失笑，壓下心中的感慨，伸手將一旁的顧小玉拉到近前，臉上露出幾分掩飾不住的炫耀，語氣驕傲地對孫思邈說道：「真人所言極是，這是我的弟子，顧小玉。」

　　孫思邈氣定神閑了一輩子，今日卻差點被陳年舊識給弄沉默了。

　　他這輩子收過不少徒弟，卻從未收過這麼小的徒弟。

　　但這點人情世故，孫思邈向來拿捏得極好，目光落在顧小玉身上，眼底染上幾分笑意，由衷誇讚道：「一看便是聰慧靈秀的好孩子，日後定有大出息。」

　　哪怕是王不曜，亦不能免俗，聽到旁人誇讚自己的弟子，臉上的笑意更濃，連忙說道：「可不是小老兒自誇，我這弟子，可是個神童，過耳不忘，如今勉強也算過目不忘。」就是不認字兒。

　　話音剛落，王不曜換上了無比和藹溫柔的語氣，低頭對顧小玉說道：「小玉，還記得方才在路上，師父教你的《詠初桃》嗎？背給孫真人聽聽，好不好？」

　　顧小玉立刻挺直了小身子，擡起小臉，握著桃花枝的小手輕輕晃了晃，張口便來，聲音脆生生的，字正腔圓，雖帶著幾分孩童的稚嫩，卻也念出了詩中的韻味：「初桃麗新采，照地吐其芳。

　　枝間留紫燕，葉裡發輕香。

　　飛花入露井，交幹拂華堂。

　　若映窗前柳，懸疑紅粉妝。」

　　顧小玉手執盛放的桃花，又恰好背了一首應景的桃花詩，模樣乖巧又認真。雖說這份記憶力，或許被王不曜日日帶著錘鍊才達到的，但對於一個幼童來說，已是難能可貴，足以讓人驚嘆。

　　孫思邈看著眼前這個靈氣十足的小娃娃，眼中的笑意更甚，「孩子，今年多大了？」

　　顧小玉立刻伸出一雙稚嫩的小手，張開胖乎乎的手指，高高舉過頭頂，脆聲脆氣地回道：「小玉五歲啦！」

　　站在一旁的林婉婉，聽到這話，頓時憋得肩膀發抖，差點笑出聲來。

　　謊報年齡的「慣犯」——顧小玉。

　　王不曜連忙伸手將顧小玉舉著的小手輕輕握了回去，臉上帶著幾分尷尬的笑意，連忙同孫思邈解釋道：「真人見笑了，我這弟子生日晚，前些日子才剛過了三歲的生辰，小孩子家不懂事，總想著自己長大些。」

　　三歲便能有這般表現，天資聰穎，記憶力超群，的確讓人驚嘆不已，也難怪王不曜會這般寶貝他，不惜打破慣例，將三歲的小娃娃收為弟子，日日帶在身邊教導。

　　孫思邈連連點頭，語氣中滿是讚賞，由衷嘆道：「可造，可造！」

　　他雖然文學造詣不低，這輩子也收過不少弟子，卻大多是跟著他學醫行醫的，個個都是常年風吹日曬，灰頭土臉是常態。

　　這會兒再看看王不曜身邊靈氣十足的小神童，兩相比較，倒是顯得他身邊的弟子們有些粗糙了。

　　不過孫思邈不以為忤，待王不曜炫耀夠了，兩位闊別十餘年的舊相識，便並肩緩緩踱步，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這些年的因緣際會，語氣裡滿是歲月的感慨。

　　其餘人則跟在他們身後，三三兩兩地閑談，氣氛倒是十分融洽。

　　風輕輕吹過，帶著山間的草木清香與桃花的芬芳，隱約有細碎的話語從前方傳來，「真人這新弟子，也是鍾靈毓秀之人，那短詩作的不錯。」

　　林婉婉跟在後頭，不忘關心顧嘉良的身體，「伯父，你們從桃林過來的？」

　　顧嘉良輕輕頷首，臉上帶著幾分愜意的笑意，緩緩說道：「是呀，今日天氣正好，我們去桃林轉了轉，賞賞桃花，散散心。」

　　他們一群老骨頭，平日裡頂多在家中庭院裡踱步消食，讓他們去挑戰太白山的陡峭險途，定然是不成的。但花果山的道路，大多修得平坦寬闊，沿途風光又好，一邊走一邊賞景，倒也不覺得累，反倒心曠神怡，渾身舒暢。

　　實在走不動了，身後還有備好的車架、滑竿，隨時都能坐下來歇息，也能順順利利地回去，不必擔心受累。

　　祝明月走在一旁，聽到這話，不由得看向顧小玉，語氣帶著幾分嚴肅的叮囑：「小玉，往後在山裡可不能亂跑，必須得有大人陪著，才能出來玩耍，知道嗎？」

　　林婉婉也跟著湊過來，故意闆起臉，裝出一副兇狠的模樣恐嚇道：「就是呀！小玉，山裡的小怪獸最喜歡你這種肉嫩的小娃娃了，要是你一個人亂跑，被小怪獸抓住，就會把你叼回窩裡，然後一口一口吃掉，連骨頭都不剩哦！」

　　誰知顧小玉半點不害怕，反而歪著小腦袋，認認真真地回應道：「為什麼要吃我呀，小怪獸的家人不給它吃飯嗎？要是它餓了，我們可以給它送些吃的呀，不用吃小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