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英與趙金業的預料果然沒錯，頭天傍晚的那場雨來得急、去得也快，並未將沿途的黃土路面徹底浸透，不過一夜功夫，路面已乾爽大半，絲毫不會影響第二日的行程。

　　天剛亮，隊伍收拾妥當，開足馬力朝著郿城疾馳而去，趕在城門關閉之前，順利入了城。

　　陳三英提前派人在郿城打點，預定好了一家位置清凈、院落寬敞的客舍，眾人無需再為落腳之處費心。

　　林婉婉扶著車轅下車，轉頭望了眼天邊未落的餘暉，又看了看街上往來依舊的行人，輕聲說道：「離宵禁還早。」

　　趙金業哪能猜不透她的心思，連忙上前勸道：「林娘子，醫館哪有傍晚上門的道理。」除非是急症求醫。

　　「我們在路上奔波數日，風塵僕僕，總得先梳洗乾淨、換身衣裳，收拾得清爽些再上門。」

　　這大概是他們進山前最後一段「乾淨」日子，太白山深處草木叢生、山路崎嶇，條件怕是連道旁的簡陋客舍都比不上，屆時風餐露宿、滿身泥濘都是常事。

　　林婉婉不再堅持，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行吧，那就明日一早再去。」

　　次日清晨，眾人在客舍用過簡單的朝食，林婉婉神清氣爽地帶著一群半大孩子出門，隊伍浩浩蕩蕩，倒有幾分炸街的架勢。

　　此行除了自家的七個葫蘆娃，還有家長們塞進來的遊學關係戶，比如謝開濟、朱文林等人，打的自然是照顧妹妹的名義。

　　至於妹妹們究竟需不需要他們照顧，便是另一回事了。

　　朱大夫等人不願白占林婉婉的便宜，早早主動提出，隨行期間的食宿、車馬等費用全由自家承擔，隻求能讓孩子跟著去太白山長長見識、開闊眼界。

　　這年頭，出門遠行，除了耗費不菲的旅資，最讓人頭疼的便是安全問題，沿途匪患、路霸層出不窮，單獨出行風險極高。

　　林婉婉念及彼此交情深厚，向來禮尚往來，也不在意多添幾輛車、多備幾雙筷子的小事。

　　更重要的是，幾位關係戶都是打小從葯童做起，雖未必個個吃苦耐勞、懂得察言觀色，卻也都是規矩人，絕非熊孩子，平日裡搬搬擡擡、整理行囊等粗活，倒也能搭上手，幫了不少忙。

　　先前趕路時，謝開濟曾湊到謝靜徽身邊打趣，「妹妹，哥哥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能沾你的光。」吃上裙帶關係的福利。

　　謝靜徽在林婉婉門下素來沒大沒小慣了，聞言隻翻了個白眼，冷淡地吐出三個字，語氣裡滿是嫌棄，「走遠點。」

　　陳三英提前將孫大夫的住處和醫館地址打探得一清二楚，一行人抵達時，特意避開了醫館上午問診的高峰期。

　　雖說郿城不比長安，但同為醫家，林婉婉等人自然懂其中門道，絕不會在人家最忙碌的時候登門打擾。

　　孫大夫的益元堂開在郿城最熱鬧的主街上，門臉雖不算氣派，卻是本地最具影響力的醫館之一。

　　說起來，整個郿城的正經醫館加起來，數量還不及長安常樂坊的零頭，益元堂能有這般名氣，全靠孫大夫紮實的醫術和良好的口碑。

　　眾人在門口斜身往裡一瞧，這會兒果然十分清凈。

　　林婉婉轉頭對身後的眾人說道：「我和金業、開濟先進去見孫大夫，你們在附近找個茶攤歇歇腳，等我們出來。」

　　朱淑順立刻搖了搖頭，恭敬地說道：「師父，不必了，我們就在門口等著你。」

　　哪有師長登門辦事，弟子們卻跑去一旁逍遙快活的道理。

　　其餘人紛紛點頭附和，自覺地在醫館門口兩側站定，規規矩矩地等候。

　　有外人在，林門眾人總得擺出幾分尊師重道的架勢來。

　　益元堂的門臉不大，內部陳設簡單樸素，一看便是如同趙氏醫館那般，家庭作坊模式經營的小醫館。

　　謝開濟率先進門，對著葯櫃後面正在整理藥材的小葯童拱手問道：「在下長安康樂堂謝開濟，受伯父廣運公之命，特來郿城拜會孫大夫，煩請通報一聲。」

　　謝廣運身為長安醫藥界的領軍人物，人脈廣博，在業內名聲極響。

　　小葯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應道：「郎君稍等，小人這就去通稟。」說罷，便快步往後堂走去。

　　不多時，小葯童領著三人走進了裡間的診室。

　　林婉婉三人身上都未背藥箱，穿著也隻是尋常衣物，街上的尋常百姓見了，隻會當是途經此地的外地人。

　　孫大夫久歷世事，閱人無數，隻掃了三人一眼，便斷定他們都是同行。

　　謝開濟恭恭敬敬地從懷中取出謝廣運的親筆信，雙手遞到孫大夫面前。

　　孫大夫並未第一時間拆信，反而笑著問道：「多年不見，令伯父身子可好？」

　　醫家之間的交情，無非是師門淵源、同業會診、上山採藥等機緣促成。

　　謝開濟笑著回道：「托孫大夫掛心，近些年康樂堂生意蒸蒸日上，伯父無甚煩心事，自然是心寬體胖，康健得很。」

　　孫大夫斜睨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打趣，「我就知道他定然如此！」

　　據謝廣運的言語，他與孫大夫四捨五入也算得上同門，隻是一個家傳醫學，一個外姓醫師，這「同門」的淵源究竟如何，林婉婉聽他含糊提了一句，始終沒能弄明白其中關節。

　　但她也不必深究，在太白山附近，能找到一個既與孫思邈有交情、又靠譜可信的人，孫大夫已是最優人選。

　　林婉婉自然可以抵達郿城後重金懸賞請人帶路，可重金請來的人是否靠譜，會不會為了錢財故意繞遠路，甚至把他們帶進野狼出沒的深山險地，都是未知數。

　　相比之下，有謝廣運的引薦，孫大夫可靠得多。

　　孫大夫慢悠悠地拆開信，逐字逐句仔細閱讀，待看完信後，立刻起身對著林婉婉拱手作揖，語氣中滿是歉意與敬重：「原來是名滿長安的林娘子，久仰大名，方才多有怠慢，失敬失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