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0章 烏龍之事
卻扇詩的最後一句剛落,青廬內外的掌聲與喝彩聲便如潮水般湧起。
竇意意握著扇柄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在滿場目光的注視下,緩緩將遮面的紅綢團扇取下。
燭光透過薄紗映在她臉上,眉如遠山含黛,唇似胭脂點絳,原本清秀的眉眼被精緻的妝容襯得明艷動人,足以讓在場賓客暗自讚歎,好一位標緻的新娘!
接下來,順理成章的,該是一對新人含情脈脈地對視。賓客們識趣起鬨後便悄然離場,將空間留給新人開啟洞房花燭夜。
可孫安豐的反應卻格外反常,左手緊緊攥著袍角,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喉頭不自覺地上下滑動,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先是上前半步,怔怔地盯著竇意意的臉,眼神裡滿是困惑。緊接著又猛地往後退了半步,歪著頭再看了一遍,彷彿要透過這張臉看出什麼破綻。
溫茂瑞在一旁打趣道:「平日裡瞧著也不是急性子,今日怎麼這般猴急?」
說著還發出幾聲心照不宣的過來人笑聲,揮手帶著身旁幾人往外走,「我們識相些,別在這兒礙眼,耽誤人家的好事!」
竇意意本就被眾人看得羞澀,耳邊又傳來打趣聲,一時顧不得分辨是誰在說話,羞窘之下便要重新舉起團扇遮住臉。
孫安豐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竇意意吃痛地輕輕「啊」了一聲。
千好萬好,唯獨不像竇意意。
孫安豐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慌張,像是在確認什麼。
「意娘?」
竇意意不敢擡頭看他,隻將頭埋得更低,壓低聲音輕輕應了一聲「嗯」。
離得近的賓客立刻跟著起鬨,「拉手了,拉手了!新郎官這是等不及了!」
「再不走可真要長針眼咯!」
往常也見過急著入洞房的新郎,卻從沒見過這麼急的,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孫安豐卻像是隔絕了周圍所有的雜亂聲響,雙耳中隻剩下竇意意那聲輕飄飄的「嗯」。
可這聲音,聽著卻那麼陌生!
既沒有他記憶中的清脆,也少了幾分將門女子的爽朗,反倒多了些怯生生的柔媚,全然不是他熟悉的模樣。
手足無措之下,孫安豐猛地轉過頭,露出一張滿是慌亂的臉。
他急需有人來幫他確認,眼前這人,到底是不是竇意意。
人在極度慌亂時,總會本能地向熟悉的人求援,孫安豐的目光掃過人群,最終落在了左側的朱瓊華身上。
聲音帶著慌不擇路的急切,「母親,母親!」
雖說他與朱瓊華之間的母子情誼向來稀薄,到底在一個屋檐下相依為命十餘年。
此刻,她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自家人」。
不等朱瓊華回應,孫安豐脫口而出,「這是你兒媳婦嗎?」
朱瓊華腳不點地忙了好幾日,正想著待會將外頭的賓客一一送走,接下來自家人關起門來算賬,好歹能鬆一口氣。
沒想到,孫安豐這小兔崽子突然給她找了這麼大的事。
待聽清孫安豐問的是什麼,朱瓊華腦子裡像是劈過一道晴天霹靂——難道新娘子被調包了!
這話一出,尚未走出青廬的賓客齊齊停住腳步,原本喧鬧的場面瞬間凝固,連空氣都彷彿停頓了剎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新人與朱瓊華身上,好奇、探究、甚至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朱瓊華強壓著心頭的震驚,快步上前查探情況。
短短幾步路,她腦子裡已電光火石般閃過無數念頭。
若是新娘真被掉包,孫家與竇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兩家都是長安有頭有臉的大戶,調包新娘這種事風險極高,收益卻微乎其微。
孫安豐仗著孫文宴的勢,勉強也算青年才俊,哪家貴女會冒著風險來換親?
若是眼前這人是個連根腳都沒有的女子,又是哪個幕後黑手在謀劃?
針對的是孫家,還是竇家,還是……
可真走到近前,看清新娘的臉,朱瓊華才明白孫安豐為何會有此疑問。
婚前她自然見過竇意意,下聘、過禮等環節,作為未來婆母,她總得出面撐場面。
哪怕明知她們未來不可能親如母女,一個惡婆婆,一個彪悍的兒媳,可該做的面子、該走的過場,一樣都沒落下。
朱瓊華甚至親親熱熱地拉著竇意意的手說過好幾回話,還為她插戴過首飾。
可要說有多熟悉,卻是沒有的,她倆連正眼對視的次數都寥寥無幾。
在朱瓊華模糊的印象中,竇意意頂多稱得上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的清秀佳人。
可此刻,團扇後的那張臉卻像是變了個人,明艷動人不說,眼神還躲躲閃閃,全然沒了將門女子的爽朗。
朱瓊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青廬內光線昏暗,全靠燭火照明,遠不及外頭明亮,根本無法仔仔細細辨認五官細節。
若是孫安豐沒有挑破,她大可以一床大被將此事遮掩過去,往後再慢慢查證。
可現在鬧得人盡皆知,朱瓊華哪裡還能給得出準話。
其實孫安豐會如此慌亂,根源也在於他與竇意意本就不熟。
兩人雖有婚約,卻隻見過寥寥數面,每次見面都隔著人山人海,連單獨說話的機會都少得可憐。
論對五官容貌的記憶深刻程度,竇意意在他心裡,甚至不如她母親武蘭薇清晰。
一則是見面次數有限,二則是礙於禮法,年輕男女即便有婚約,也需避嫌,哪能細細打量對方的容貌。
見朱瓊華給不出準話,孫安豐的慌亂更甚,急忙轉頭尋求其他援助。
男方賓客、女方賓客……他需要找一個自己認識、又熟悉竇意意的人來確認。
目光掃過人群,孫安豐很快鎖定了目標,聲音帶著急切的顫抖,「武將軍,這是你外甥女嗎?」
「梁五,這是你表妹嗎?」
被點名的兩人顧不得禮數,齊齊上前想要辨個明白,可真到了近前,卻一起啞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