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曉棠趕回小院時，剛好趕上熱乎的午食，一桌子菜暖香撲鼻，她囫圇吃了個半飽，全然不講究什麼飯後消食的養生之道，轉身就窩回正屋的大炕上。

　　炕燒得暖烘烘的，她隨手從炕頭摸過一本閑書，指尖剛撚開兩頁紙，困意便如潮水般湧來，眼皮一沉，就這麼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段曉棠意識回籠，隱約覺得身側有細碎的顫抖動靜。

　　自然不是身下的大炕將要塌了，而是——

　　段曉棠緩緩睜開眼，入目卻是李弘安難得一見的模樣，小傢夥穿著一身簇新的大紅錦袍，下擺綉著憨態可掬的小金虎，正撅著屁股在炕上蹦來蹦去，小短腿一蹬一蹬的，帶起一陣風。

　　以他那點體重和個頭，倒也不至於真把炕跳塌了。

　　段曉棠忽的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笑著問道：「安兒，隻你一個人來啦？」

　　遠處的麻將桌傳來嘩啦啦的洗牌聲，王寶瓊早已絲滑入座，手裡忙著碼牌，不忘抽空回頭，對著兒子揚聲提醒：「安兒，娘教你的話，該說什麼了呀？」

　　李弘安得了提示，小腦袋瓜一轉，從這幾天父母耳提面命教的幾句拜年話裡，挑了一句自己最喜歡的。

　　他清了清嗓子，小大人似的對著段曉棠拱手作揖，奶聲奶氣卻又一本正經地道：「段郎君，新年新月長，天天吃餳糖！」

　　甜糯的童音落進耳朵裡，段曉棠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摸了摸他圓乎乎的小腦瓜，溫聲回道：「安兒新年快樂，願你快快長高、長大，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話一出口，她心裡卻倏地掠過一絲悵然，對許多人而言，長大未必是件值得歡喜的事，反倒要背負起數不清的責任與煩惱。

　　但新年嘛，總該說些討喜的話。

　　段曉棠轉身拉開炕櫃上的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綉著纏枝蓮紋的精緻小荷包，這是她們年前就備好的壓歲錢。

　　段曉棠將荷包遞到李弘安手裡，「來，壓歲錢，拿著。」

　　小傢夥早已習以為常，熟練地接過荷包，轉身就往自己腰上系，脆生生地道了謝，小臉上滿是得意，「多謝段郎君！」

　　段曉棠的目光落在他那條綉著五蝠紋的褐色腰帶上，上面密密麻麻掛著好幾個類似的小荷包，紅的、綠的、青的，晃悠悠的煞是好看

　　不用說，李弘安先前定是在小院裡拜了一圈年，收穫頗豐。

　　幸好這腰帶多是裝飾作用，結實得很，否則怕是要被滿噹噹的荷包墜得掉褲子。

　　沒一會兒，趙瓔珞從廚房那邊繞過來，手裡舉著一根紅艷艷的糖葫蘆，糖衣裹得晶瑩剔透，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甜。

　　小院裡早就囤了一整個草垛子的糖葫蘆，就等著年節裡閑來無事，偶爾甜甜嘴。

　　李弘安眼角餘光瞥見那一抹亮眼的紅，眼睛瞬間亮了，立刻就把剛到手的新荷包拋到了腦後，撅著屁股就要往炕下跳。

　　段曉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後背的衣襟，闆起臉正色道：「不許跳，慢慢爬下去，當心摔著。」

　　在段曉棠的嚴肅目光面前，李弘安半點不敢造次，隻能蔫蔫地輕輕點了點頭，小聲應道：「哦！」

　　他乖乖地趴在炕邊，小手扒著炕沿，小心翼翼地把腿放下去，腳尖剛沾著地，就像隻靈活的小泥鰍，「嗖」地一下閃現到趙瓔珞面前，仰頭眼巴巴地望著那根糖葫蘆。

　　王寶瓊手裡剛甩出一張牌，斜睨了兒子一眼，對著趙瓔珞笑道：「瓔珞，你該怎麼說？」

　　趙瓔珞忍俊不禁，連忙含笑應道:「知道，知道。」

　　她蹲下身，將糖葫蘆遞到李弘安手裡，說著略顯生疏的拜年詞，「侄女給表叔拜年了，願表叔新年順順利利、甜甜蜜蜜，萬事都遂心。」

　　李弘安在小院裡蹭過的吃食不計其數，此刻手裡抓著糖葫蘆，卻沒急著往嘴裡送，反而轉頭看向王寶瓊，小臉上滿是徵詢的神色，顯然是在等她發話。

　　王寶瓊適時展現出一個母親的寬容，擺了擺手道：「過年了，就允你吃一串吧！」

　　往昔怕他吃多了壞牙，李弘安最多隻能啃一兩顆，哪裡嘗過整串的滋味。

　　孰料李弘安立刻蹬鼻子上臉，抓著糖葫蘆，又眼巴巴地看向趙瓔珞，脆聲問道：「妹妹的呢，妹妹的糖葫蘆呢？」

　　近來李君璠夫妻倆特意給兒子惡補了一番拜年的禮儀規矩，他心裡門兒清。

　　剛才趙瓔珞明明白白是在給他拜年，這就意味著，他也是有表叔身份的人了。既然他有糖葫蘆，那他妹妹自然也該有。

　　趙瓔珞被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失笑，伸出手指輕輕颳了刮他的小鼻子，嗔道：「你這小傢夥，誰有你精啊！」

　　王寶瓊坐在牌桌前，看著自家兒子這副模樣，一時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新年當頭，權當李弘安是有兄妹愛了。

　　她笑著敲了敲桌子，提醒道：「有一串就夠了，你妹妹還小，牙口嫩，不能吃這些甜膩的東西。」

　　頓了頓，她又看向兒子，循循善誘，「安兒，侄女都給你拜年了，你該做什麼呀？」

　　李弘安那條腰帶的功能著實豐富，除了掛討來的壓歲錢荷包，還專門系著一個老虎荷包。

　　長安城裡高門大族關係錯綜複雜，李弘安年紀雖小，輩分卻未必低，難保不會遇上比他更小的晚輩。老虎荷包裡，裝的正是專門用來散給其他晚輩的壓歲錢。

　　李弘安單手解荷包有些困難，又捨不得把手裡的糖葫蘆交出去，索性把糖葫蘆叼在嘴裡，騰出兩隻小手，費力地從老虎荷包裡摸出兩顆金燦燦的金瓜子，踮著腳尖遞到趙瓔珞手裡。

　　他嘴裡叼著糖葫蘆，說話含糊不清，「好生讀書、習武，早日光耀門楣！」

　　說著，他還學著大人的模樣，擡手就要去摸趙瓔珞的頭頂。

　　可惜趙瓔珞此刻是半蹲著的，身形對李弘安單薄的小身闆來說，還是有些大隻了。他踮著腳尖伸了半天手，也沒能摸到人家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