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6章 如此種種
祝明月言辭如刀,字字句句戳中顧家姐弟最隱秘的恐懼,「你們姐弟倆互為倚靠,但凡折了一個,另一個就成了砧闆上的魚肉。這些年虧得你姐姐咬牙撐下來了,若是她撐不住,或者哪次被『失手』打死了,收拾你一個半大孩子,易如反掌。」
這甚至不需要多深沉的計謀和手段,讓一個人出「意外」,太簡單了。
祝明月等人為何對家暴施暴者嗤之以鼻,不光因為他對最親近的家人動手,失了人性,更因為這樣的人,從來都是潛在的「殺人犯」。
「到時候,你們名下的東西,名正言順地落到那姓賀的手裡。」隻因為他是顧采波的丈夫,是顧陽華的姐夫,是他們姐弟倆最親近的人。
顧陽華雙目圓睜,「不可能,不可能,那些都是顧氏的東西,是祖上傳下來的!」
祝明月看著他懵懂又憤怒的模樣,沒有絲毫心軟:「顧氏本家遠在千裡之外,山高水遠,如何能為你們做主?況且如今你們手上最有價值的,應該是那些書畫典籍。」那是世家傳承的根本,至於房宅田畝,反倒是次要的。
「水火無情,誰能說一個『不』字?誰能證明,那些『意外』不是意外?」
事實早已給出了答案,賀章然就是盯上了那一批書畫典籍,而且已經開始動手了。
趙瓔珞代入祝明月的思路,「若是這般,顧娘子名下那一份,完全沒必要還回去。」
某些地方的風俗,女子婚後無子女,她生前的嫁妝,需得返還給娘家。
顧采波豐厚的嫁妝,更像是一份定期存單,隻等她生下賀家的子嗣,這份嫁妝,才能真正「兌現」,將來才能歸賀家支配。
「隻要賀家答應,將來給她名下過繼一個孩子,祭祀香火。」
趙瓔珞和顧盼兒,兩個曾經被吃絕戶的女人,如今站在另一個角度看顧家姐弟,才發現有些事做起來真輕而易舉,隻要有足夠狠辣的心思,以及勉強過得去的身份。
反之,他們想守住,卻是千難萬難。
寒冬臘月裡,祝明月繼續潑涼水,「女子嫁人,與其說是給自己尋丈夫,不如說是給將來的孩子,找一個父親。」
「這般品行低劣的男人,想來孩子也不願認他為父,也就不投胎到你腹中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隱晦的溫和,「說不定,也是那孩子冥冥中有靈,不願讓自己的母、舅,將來被人為難,才遲遲不肯到來。」
顧采波渾身一僵,緩緩低下頭,下意識地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是這個原因嗎?
這些年來,她一直沒能懷上孩子,卻從未想過,是因為家裡一團糟,嬰靈不願投生。
對於祝明月這般看似大逆不道、違背禮教的言論,顧盼兒心中是舉雙手雙腳贊成的,隻不過眼下氣氛嚴肅,容不得她插科打諢。
顧陽華陷入左右互搏的境地,一面無法接受姐弟倆可能被人吃幹抹凈的局面,一面又忍不住抓住浮木。
他猛地擡起頭,「伯父、伯母呢?他們總不會坐視不管吧?」
顧采波聽到這話,沉默不語,隻是緩緩垂下頭。她嫁入賀家多年,為人兒媳,比誰都清楚公婆的性情。即便賀章然有錯,他們也隻會偏袒包庇,絕不會真的為她做主,更不會因為她,去責罰自己的親生兒子。
祝明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假若你們姐弟倆當真出了意外,你覺得,他的父母,會讓自己的親生兒子以命抵命?會讓有損賀家顏面的事,流傳出去,被世人恥笑嗎?」
人心都是偏的,幫親不幫理。
院門外,顧陽華的幾位國子監同窗,正焦躁地來回踱步,時不時湊在一起,小聲揣度著屋內的事態發展。
「總不能就這麼一直僵持下去吧?」
「你們說,今日這事,誰會先服軟?」
「都上演全武行了!」
……
突然,正房內傳來一陣崩潰的大哭,「都是我沒用!是我沒用!」是顧陽華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無助與崩潰。
他明明已經長大了,已經是個能為姐姐遮風擋雨的男子漢了,再過幾年,他就能成親生子,開枝散葉,重振顧家的門楣,可到頭來,姐姐的日子,依舊沒能好過,依舊被賀章然肆意欺淩,依舊要為他擔心受累。
「好像是陽華的聲音!」
該哭的明明是顧采波,怎的顧陽華先哭起來了。
隻不過他們這會兒,也不好湊上去打聽原委。
高德生在門外稟告,「娘子,郭大夫他們來了。」
祝明月起身打開房門,見是郭景輝和姚、丘兩個葫蘆娃,「剛才這裡發生了大型鬥毆,你們排查一下傷員。」
郭景輝於情於理都該過問一下主家,「裡面的人呢?」聽著哭得挺慘。
祝明月冷臉道:「沒事,讓他哭!」
祝明月關好房門,再次回到屋內時,屋內的話題風向,早就變了。
趙瓔珞拉著顧采波的手,眼眶通紅,「我那堂親不過是出了個兒子給我爹摔盆打幡,就光明正大地佔了我家家產,還要將我嫁給一個快要入土的老頭子。」
「你憑什麼不能摔盆,大不了還他一個盆!」顧盼兒從前隻知道趙瓔珞性子剛烈,卻不知她竟有過這般悲慘的經歷,如今隻能安慰她,「一切都過去了!」
如果說趙瓔珞的經歷,是最常見的吃絕戶案例。
顧盼兒家的事,就更加曲折起伏,「常人都說話本是虛構的,殊不知,話本裡的許多故事,都是來源於現實。嫁衣鬼的靈感來源,其實是我祖母。」
顧采波倒吸一口涼氣,她和顧盼兒有來往,卻也不到交換家族秘辛的地步。且她是後來的,與其他寫手並不相熟,談何背後說人八卦。
這下,連顧陽華都顧不得流男兒淚了。
「祖父去時,膝下唯有一子,就是我父親,那會兒他隻比你弟弟現在小幾歲。族人步步相逼,祖母無法,在祠堂懸樑自縊以此震懾。父親自那以後,遠遊求學,直到成人才返回長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