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指尖蘸了一點黑乎乎的藥膏,抹在手背一處被火星子濺到留下的紅印子上。藥膏帶來一陣清涼的刺痛感。
她看着阿土,這個在嶺南就沉默得像塊石頭的小子,現在在北境背煤球,肩膀磨破了皮......卻用自己背煤球換的錢,給她買了藥膏。
“好孩子......”陳阿婆的聲音啞得厲害,她擡起另一隻沒抹藥的手,想摸摸阿土的頭,手伸到一半,卻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轉過身去。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福伯的孫子鐵蛋、王婆的孫女小花,還有另外兩三個孩子,湊在一起嘀嘀咕咕,把各自掙的銅闆都掏出來,湊成了一小堆。他們跑到萬貨樓門口一個賣鞋的攤子前,比劃了半天,最終挑中了一雙厚實的、裡面絮着新棉花的棉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
他們捧着這雙簇新的棉鞋,跑到了村東頭那片新栽了樹苗的空地。福伯和王婆他們剛收工,正拖着酸痛的腿腳往回走,手裡還捏着今天種樹掙的銅闆。
“爺爺!奶奶!”鐵蛋和小花捧着棉鞋跑過去。
福伯看着孫子遞到面前的棉鞋,又厚實又暖和,愣住了:“這......”
“我們幾個賺錢買的!”鐵蛋大聲說,“在萬貨樓!您天天挖坑種樹,腳踩在凍土上,穿這個暖和!”
說着又拿出一個放水的棉靴:“這個店員說防水的,爺爺奶奶以後就穿這個。你手裡的那雙就放在家裡穿着。”
王婆看着孫女手裡捧着的棉靴,再看看自己腳上那雙磨得快透底的舊布鞋,鞋幫上還沾着洗碗的油污。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接過那隻鞋。
柔軟觸感外面一層像是什麼皮革制成。她想起在嶺南,孫子孫女還小,餓得嗷嗷叫,她隻能把最後一點吃的省給他們......現在,孫子孫女用自己掙的錢,給她買了棉鞋......
王婆什麼話也說不出,隻是緊緊攥着棉靴,把它死死按在兇口,仿佛要按進心窩裡去。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幹燥的塵土裡,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福伯布滿老繭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厚實的棉鞋幫子,渾濁的眼睛裡,水光在夕陽下不住地閃動。
暮色四合,巧手坊門口、村東的空地上、回家的土路邊。嶺南的老人們、婦人們,手裡攥着孩子們用稚嫩雙手掙來的第一份心意——一塊臘肉,一匹粗布,一罐藥膏,一雙棉鞋......
這些物件粗糙、簡單,甚至算不得貴重,卻帶着孩子們指尖的糨糊味、草藥的清苦、煤球的烏黑,也帶着萬貨樓明亮的燈火和喧鬧的氣息。
他們擡起手摸了摸孩子們,心裡觸動的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