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粗糙的手緊緊攥着這些微薄的禮物,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夕陽的餘晖勾勒着他們佝偻的、微微顫抖的身影。
沒有太多言語,隻有壓抑不住的哽咽,和順着布滿歲月溝壑的臉頰無聲滾落的淚水。那淚水滾燙,沖刷着北境的塵土,也沖刷着心底深處那道名為“付出”的、習以為常的堤壩。
原來,被自己養育的、庇護的幼雛反哺,竟是這般滋味——心口被那粗糙的禮物硌得發疼,卻又被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燙得渾身顫抖。這片寒冷的北境新土,第一次讓他們嘗到了如此滾燙、如此陌生的回甘。
北境的天,說冷就冷。秋風一起,吹黃了田裡望不到邊的稻浪。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稈子,金燦燦一片,在秋陽下湧動着豐饒的光澤。
這景象,讓嶺南來的漢子們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鋪天蓋地的稻黃,陌生的是這田壟如此開闊平坦,一望無際,不見嶺南梯田的層疊和山水的阻隔。
“該割稻了。”季如歌的聲音在田埂上響起,不高,卻像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她身後跟着一群北境的漢子,推拉着幾個蒙着厚厚油布的龐然大物,正吭哧吭哧地朝稻田邊挪動。輪子碾過幹硬的田埂,發出沉重的聲響。
嶺南漢子們,福伯、阿牛、阿強他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伸長了脖子張望。他們手裡還習慣性地攥着從嶺南帶來的、磨得锃亮的彎月鐮刀。
鐮刀輕巧趁手,是他們半輩子割稻吃飯的家夥。可眼前這幾個被油布蒙着的大家夥,足有半間屋子高,底下裝着巨大的鐵輪子,看着就沉得吓人。割稻?用這個?
季如歌沒理會那些疑惑的目光,示意北境漢子停穩家夥。她走到其中一個最大的油布疙瘩前,抓住油布一角,猛地一掀!
塵土簌簌落下。陽光照在露出的鋼鐵巨獸身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嶺南漢子們齊齊倒抽一口涼氣。那東西像個巨大的鐵房子安在了輪子上。最前面,伸出一個巨大的、寒光閃閃的鐵架子,上面并排固定着幾十片......刀片!
那刀片又長又寬,像放大了無數倍的剃刀,刃口在陽光下閃着令人心悸的冷芒。刀片後面,是幾排緊密排列的、帶着倒刺的鐵齒,再後面,連接着幾個巨大的、黑洞洞的鐵口子。整個家夥透着一種冰冷、堅硬、吞噬一切的蠻橫氣息。
“這......這是啥?”阿牛瞪大了眼,手裡的鐮刀差點掉地上。割稻的鐮刀他熟,可眼前這東西,分明是頭鋼鐵怪獸!
“收割機。”季如歌拍了拍冰冷的鐵殼,發出沉悶的回響。她朝旁邊幾個北境漢子點點頭。
兩個漢子立刻忙碌起來。一個爬上鐵房子側面,那裡有個小平台,平台前豎着個帶輪子的圓盤(方向盤)。
另一個漢子則跑到鐵房子屁股後面,那裡有個冒着黑煙的小鐵爐子(蒸汽機)。他熟練地打開爐門,鏟進幾大鍬黑亮的煤塊,又擰開幾個閥門。
“噗嗤——”一聲,一股灼熱的白色蒸汽猛地從旁邊一個鐵管子裡噴出來,帶着尖利的嘯音。
“嗚——嗡——!”整個鐵家夥内部發出一陣沉悶而巨大的轟鳴,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喚醒。巨大的鐵輪子開始緩緩轉動,帶動着整個鋼鐵身軀輕微地震顫起來,腳下的土地都在嗡嗡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