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氏也抽泣着接話:“想......想出去找點零工......碼頭洗魚、給人縫補......可......可這點活計,多少人搶破了頭......十天半月也輪不上一次......工錢......工錢還不夠買兩斤糙米......”她說着,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癟癟的肚子。
劉氏摟緊了身邊瑟瑟發抖的孩子,眼淚流得更兇:“孩子餓得直哭......我們......我們也沒法子啊......”她的話沒說完,但那份走投無路的絕望,已無需多言。
“姑奶奶,是我們沒用。”姚氏幾人說。
顧奶奶卻是拍了拍她們的手臂:“好孩子,你們可别這樣說。在姑奶奶眼裡,你們很厲害。即便再苦,也沒放棄一個孩子,是顧家對不起你們啊。”
顧思北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紅了,他重重歎了口氣:“姑奶奶,您是不知道這裡的情形。旱得太狠,河都快見底了。别說莊稼,連野菜都難挖。家家戶戶都一樣,勒緊了褲腰帶熬日子。”
他說完這話,也是深深探口氣。
别說幾個堂兄這邊的情況了,就是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哎,還是他這個當男人當相公的沒用,養活不了妻兒,讓她們跟着受累。
就連堂兄幾個也連累了。
顧奶奶聽着侄孫媳婦們斷斷續續的哭訴,聽着侄孫的歎息,心像被鈍刀子割着。她緊緊攥着三個侄孫媳婦的手,仿佛要把自己身上僅存的一點熱乎氣渡給她們,眼淚更是止不住:“知道!姑奶奶知道!苦了你們了!都是這該死的天!該死的窮!你們男人......你們男人在海上,也是拿命換點嚼谷回來啊!那點錢,一家老小,塞牙縫都不夠!還得養着岸上這一大家子......”
她說着,目光掃過三個兒媳身邊那幾個怯生生的孩子,更是心如刀絞。她松開手,蹲下身,顫巍巍地想去摸其中一個孩子枯黃的小臉。那孩子吓得往後一縮。
顧奶奶的手僵在半空,眼淚流得更兇了:“看看......看看把孩子餓的......都怕生了......”她粗糙的手指最終隻是輕輕落在孩子同樣枯黃的頭發上,帶着無盡的憐惜和愧疚,“不怕…不怕…到太奶奶這兒了…到家了......”
她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淚,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勁和決然:“不怕!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天塌下來,有奶頂着!有你們男人在海上頂着!咱們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塊兒!餓不死!”她像是在給侄孫媳婦們打氣,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走!跟姑奶奶回家!先回家!思鄉還在屋裡躺着呢,你們去看看他......他......他也遭了大罪了......”
提到顧思鄉,姚氏的臉色瞬間煞白,身體晃了晃:“我相公......他......他怎麼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顧奶奶心一緊,趕緊道:“沒事!沒事!人救回來了!季村長給看的傷!養養就好!養養就好!走,快回家看看!”她一手拉起姚氏,一手拉起離她最近的賀氏的孩子,催促着,“回家!都回家!”
一行人互相攙扶着,在顧奶奶絮絮叨叨的安慰和低低的哭泣聲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顧家那間太空艙走去。海風吹拂着她們單薄的、打滿補丁的衣裳,勾勒出嶙峋的脊背和瘦削的肩胛。每一步,都踏在生存的邊緣,沉重而艱難。
顧思望攙着顧奶奶,看着前面三個瘦骨嶙峋的嫂子和同樣面黃肌瘦的侄子侄女,心頭沉甸甸的,像壓了塊巨石。大哥的傷要養,家裡一下子添了這麼多張吃飯的嘴......這往後的日子......
顧奶奶似乎感覺到了孫子的沉重,布滿老繭的手用力捏了捏顧思望的胳膊,渾濁的眼睛望着家的方向,喃喃道:“人回來就好......人齊了......總有活路的......總有活路的......季村長說了,人回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