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說是四十二個,就是再來十倍百倍千倍都不成問題。
“帶路。”她吐出兩個字。
城隍廟的偏院,比想象中更破敗不堪。斷壁殘垣勉強圈出一塊不大的地方,幾間搖搖欲墜的瓦房便是栖身之所。空氣裡彌漫着劣質草席的黴味、久未清理的便溺騷臭和濃重的藥草苦澀氣息。
院中擠擠挨挨。大些的孩子,面黃肌瘦,穿着褴褛不堪、完全不合身的破布片,眼神麻木呆滞,像一群瑟縮的鹌鹑。
小些的,有的躺在髒污的草席上,氣息微弱,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有的被稍大點的女孩抱在懷裡,小臉燒得通紅,發出小貓似的呻吟。
幾個面有菜色的老妪,佝偻着背,正費力地攪動着大鍋裡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蒼蠅嗡嗡地飛舞,落在孩子潰爛的傷口和鍋沿上。
看到縣令帶着一個衣着整潔、氣度不凡的女子進來,院中瞬間死寂。所有目光都怯生生地聚焦在季如歌身上,帶着巨大的恐懼和一絲微弱的、不敢奢望的探尋。幾個膽小的孩子吓得直往牆角縮。
季如歌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枯槁的小臉,掃過草席上蜷縮的病軀,掃過那鍋清湯寡水的“飯”。
她走到一個躺在草席上的男孩身邊,約莫七八歲,左腿自膝蓋以下空蕩蕩的,傷口處胡亂纏着髒污的布條,滲着膿血,散發出一股惡臭。
男孩緊閉着眼,臉頰凹陷,呼吸急促。旁邊一個瞎了一隻眼、約莫十歲的女孩,正用一塊破布蘸着瓦罐裡渾濁的水,小心翼翼地想給他擦拭額頭的冷汗。
縣令跟在後面,聲音低啞,帶着哽咽:“這孩子......爹娘拉貨的騾車翻下山崖,就他一個活下來,腿......腿被壓爛了,沒銀子治,隻能......隻能鋸了......天熱,傷口爛了,一直高燒不退......怕是......怕是熬不過這個夏天了......”他又指着那個獨眼女孩,“她......她爹是個賭鬼,輸了錢,拿燒紅的火鉗......唉......”
季如歌蹲下身,手指搭在那斷腿男孩滾燙的額頭上。熱度驚人。她收回手,站起身,目光再次緩緩掃過整個院子。四十二雙眼睛,或茫然,或驚恐,或帶着一絲瀕死的灰敗,無聲地承受着她的審視。
壓力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壓在縣令心頭。他幾乎要絕望了。四十二個!還有病殘!這哪裡是收留?簡直是背上幾十座大山!他懊悔自己昏了頭,竟敢向季娘子提出如此非分的要求!這分明是......分明是強人所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