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帝一把抓住高得祿的胳膊,才沒從凳子上摔下來。他坐穩了,但心卻沉到了谷底。最後一點遮羞布,也被這晃動的破凳子徹底撕碎了。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下面那一張張慘白、驚愕、甚至有些茫然的臉。那些平日裡對他畢恭畢敬、山呼萬歲的面孔,此刻隻剩下赤裸裸的震驚和一種......難以掩飾的動搖。
那是對他權威的動搖。當皇帝連一件像樣的衣服、一張能安穩坐着的椅子都沒有的時候,當他和他的大臣們一樣,被同一個賊人用同一種詭異的手段洗劫得隻剩底褲的時候,那層籠罩在皇權之上的神聖光環,瞬間變得無比脆弱,甚至有些可笑。
“看夠了?”周元帝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着一種冰冷的、瀕臨爆發的死寂。
大臣們如夢初醒,觸電般低下頭,齊刷刷地匍匐在地,額頭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磚。沒人敢再看一眼。整個大殿隻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還有那個禮部老侍郎昏迷中偶爾發出的無意識呻吟。
“滾。”周元帝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個字,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骨。
“臣......臣等告退!”大臣們如蒙大赦,手腳并用地爬起來,互相攙扶着,跌跌撞撞、頭也不敢回地朝殿外退去,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連昏迷的老侍郎也被同僚七手八腳地拖了出去。
空曠的養心殿再次隻剩下周元帝和高得祿,以及那張三條腿的破凳子。
周元帝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高得祿扶着他胳膊的手能感覺到皇帝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極緻的憤怒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恐懼。
殿外,春日午後的陽光本該帶來暖意,但透過高大的殿門照進來,隻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冰冷的影子,更顯得殿内空曠死寂。
高得祿連大氣都不敢出。他看着皇帝身上那單薄得可憐的明黃裡衣,看着皇帝光腳踩在冰涼的地上,看着那張搖搖欲墜的破凳子。
一股巨大的悲涼感淹沒了他。這哪裡還是什麼九五之尊的養心殿?這分明是一座被徹底掏空、隻剩下一個穿着底褲的可憐蟲的冰冷囚籠。
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比那被搬空的庫房、被炸碎的凍岩、被偷走的龍袍龍椅......消失得更徹底。
那看不見的東西,叫“威儀”,叫“神聖不可侵犯”。它就在剛才,在群臣那驚駭失聲的目光中,在那張三條腿的破凳子上,碎成了齑粉。
春風依舊吹不進這座牢籠。吹進來的,隻有無盡的寒意和絕望。
養心殿裡,大臣們連滾帶爬地逃出去後,周元帝裹着毯子,坐在三條腿的凳子上,隻覺得頭暈目眩,手腳冰涼。高得祿小心翼翼地端來一碗勉強從禦膳房廢墟裡扒拉出來的、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皇上......您......您多少用點......”高得祿的聲音抖得厲害。
周元帝看着那碗寡淡的稀粥,胃裡一陣翻騰。他堂堂一國之君,竟淪落到喝這種豬食都不如的東西!他煩躁地一揮手:“拿走!”
碗沒拿穩,“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瓷片四濺,稀粥潑了一地。高得祿吓得撲通跪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