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話語,兇膛劇烈起伏,環視全場。花廳裡靜得可怕,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富商們臉上的神情極其複雜,震驚、猶疑、盤算、激動......交織在一起。那“瘴疠之地”的刺痛還在心口,“擰成一股繩”的召喚在耳邊回蕩,而眼前,是實實在在的、關乎田産、工坊、商路、巨大利潤的龐大藍圖。
沉默在蔓延,無形的壓力繃緊了每一根神經。
“砰!”一聲悶響打破了死寂。坐在下首,須發皆白、一向以沉穩著稱的米商陳老員外,竟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他霍然起身,老臉漲得通紅,花白的胡須都在顫抖,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周大人!您......您這話,戳到老朽心窩子裡去了!”他渾濁的老眼竟泛起淚光,“想當年,老朽初到汴梁販米,隻因一句嶺南口音,便被那糧行管事晾在偏廳整整半日!那滋味......錐心刺骨啊!”
他猛地轉向周圍沉默的同鄉,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大人說得對!嶺南是我們的家!窮家破戶,走出去的娃都要挨欺負!光守着自家那點田産鋪面,頂個屁用!這‘擰成一股繩’!這大席!我陳家——算一股!要田給田,要錢出錢!豁出這把老骨頭,為子孫搏個揚眉吐氣的将來!”
陳老員外這石破天驚的一吼,如同點燃了引信。
“算我李家一股!”
“我王家也跟!”
“還有我趙家!修路架橋,我趙家包一段!”
“對!幹他娘的!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夥瞧瞧!”
壓抑的火焰瞬間被點燃,群情激奮。富商們紛紛離座,激動地圍攏到周縣令和季如歌身邊,争相表态,揮舞着手臂,唾沫橫飛。
方才的拘謹算計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種被共同屈辱點燃、又被巨大希望催生的灼熱同仇敵忾。鄉音俚語在廳堂裡激烈碰撞,彙成一股洶湧的聲浪。
季如歌悄然退後半步,看着眼前這沸騰的一幕。周縣令站在人群中心,被激動的人群包圍着,他臉上沾着的糖漬和竈灰尚未擦去,在花廳明亮的燈火下顯得有些滑稽。
然而,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着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他伸着手,用力地拍打着身邊一個個富商的肩膀,聲音淹沒在鼎沸的人聲裡,但口型分明在喊:“好!好!擰成一股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