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開了巨大的琉璃天窗,慘白的日光毫無阻礙地傾瀉下來,照得滿室通明。幾個雜工正用浸透硫磺皂的麻布,一遍遍擦洗地面和牆壁,刺鼻的氣味彌漫。
藥局那邊,“藥氣竈”巨大的磚竈已經砌好,粗大的鐵皮煙囪直通屋頂。特制的大鐵鍋架在竈上,底下松柴燒得噼啪作響。
幾個藥童正将成麻袋的草藥倒進鍋裡熬煮,濃烈苦澀的藥味被煙囪抽走大半,但依舊彌漫在工地上空。
第七日,夜。大雪。
油氈棚頂被積雪壓得咯吱作響。暖棚裡炭火通紅,泥瓦匠們赤膊上陣,汗流浃背地打磨着“金針房”最後一面牆。
白灰粉末沾滿全身。外面,木匠們在雪地裡點起火把,就着火光,将最後幾根“懸瓶架”的橫杆卯進立柱。
王疤子裹着厚皮襖,像一尊石像立在雪地裡,竹尺插在腰後。他臉上挂着冰霜,眼睛像鷹隼掃視着每一個角落。
“疤爺!琉璃管…凍裂了兩根!”一個琉璃匠人捧着斷裂的管子,聲音發顫。
王疤子眼皮都沒擡:“庫房還有備的。換。天亮前,管子通水試壓。漏一滴,你們幾個去懸瓶架上當挂鈎!”
第八日,午。雪停。
“懸瓶廊”裡,幾個匠人戰戰兢兢地打開水閥。清水順着琉璃管汩汩流動,在縱橫交錯的透明管道裡形成細小的水流,最終彙入末端一個帶刻度的琉璃大缸。水流平穩,接口處一滴不漏。匠人們長籲一口氣,癱坐在地。
“金針房”内,兩個雜工趴在地上,鼻尖幾乎貼着青石闆,檢查最後一遍縫隙。光潔如鏡的地面,倒映着他們疲憊的臉。
第九日,夜。子時。
巨大的桐油火把将工地照得亮如白晝。最後一塊“回春堂”的烏木匾額被吊上正門門楣,穩穩挂牢。
匾上三個鎏金大字,在火光下熠熠生輝。雜工們扛着大捆新編的草席,沖進各個房舍,鋪在矮炕上。藥童們抱着成摞的靛藍色粗布被褥,挨個鋪位分發。庫房裡,成箱的幹淨白布、特制的夾闆、熬好的藥膏被分門别類碼放整齊。
王疤子拄着那根磨得發亮的竹尺,站在初判堂門口。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燈火通明、散發着桐油、石灰、草藥混合氣味的嶄新聯排房舍。喉嚨動了動,沒說話。竹尺尖在凍硬的地面上,無意識地劃出一道深痕。
第十日,初九。辰時。
雪後初晴,陽光慘白。清河縣衙後身,舊庫房的斷壁殘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磚灰瓦、檐角飛翹的嶄新聯排房舍。
正門高懸“回春堂”烏木金匾。門前凍硬的空地被掃得幹幹淨淨,潑了水,凍成一片溜滑的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