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風雪似乎也識趣地小了些。北境城方向,一隊士兵護送着幾輛牛車緩緩駛入村口。車上除了酒肉,還多了十幾個裹着厚棉襖的漢子——是北境城裡輪休的軍卒,被林擎點了名來“沾喜氣”的。他們跳下車,搓着手,跺着腳,好奇地打量着這披紅挂彩的小小村落,臉上帶着久違的松弛笑意。
耶律齊和甯婉兒抱着裹得嚴嚴實實的三個孩子,早早就等在村口。耶律齊換下了平日的玄黑貂裘,穿着一身嶄新的、靛藍色的草原錦袍,襯得他魁梧的身形更顯挺拔。
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眉宇間那股沉郁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意氣風發的紅光和一種重獲新生的昂然。甯婉兒穿着水紅色的夾襖,發髻上難得地簪了一朵小小的、絨布做的紅花,抱着小寶,站在丈夫身邊,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氣。
看到季如歌的身影出現在北境城士兵的簇擁中,耶律齊立刻大步迎上去,隔着幾步遠,右手便重重撫在左兇,深深一躬:“季村長!”聲音洪亮,帶着發自肺腑的感激。
季如歌一身輕薄羽絨服,外罩火狐裘衣,在暮色風雪中顯得格格不入。她微微颔首,目光掃過耶律齊紅光滿面的臉,落在他身旁抱着小寶、笑靥如花的甯婉兒身上,最後滑向村中空地上那獵獵飛舞的紅綢和蒸騰着熱氣的竈台。
“嫂子!快裡面坐!外面冷!”甯婉兒抱着孩子上前,聲音清脆歡快。
喜宴開席。沒有絲竹管弦,沒有精緻菜肴。大碗的羊肉湯冒着滾燙的熱氣,大塊的、炖得酥爛的手抓羊肉堆在粗陶盆裡。
烈酒倒進粗瓷碗,辛辣的氣息直沖鼻腔。北境城的士兵和村裡的漢子們擠在拼起的長桌旁,起初還有些拘謹,幾碗烈酒下肚,氣氛立刻熱烈起來。
劃拳聲、說笑聲、碗筷碰撞聲,在小小的村落上空回蕩,壓過了風雪的嗚咽。
大寶和二寶像兩個撒歡的小馬駒,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小手裡抓着大人塞給他們的羊肉骨頭,啃得滿臉油光。小寶被甯婉兒抱在懷裡,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這喧嚣陌生的世界。
耶律齊端着酒碗,挨桌敬酒。他走到季如歌面前時,腳步微頓。季如歌獨自坐在角落一張小桌旁,面前隻放着一碗清湯,滴酒未沾。她腰背挺直如松,灰狼皮大氅的陰影将她籠罩,與周遭的熱烈格格不入。
耶律齊臉上的豪邁笑意斂去,換上了十二分的鄭重。他雙手捧起酒碗,對着季如歌,再次深深躬下腰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草原漢子最重的承諾:“季村長!這碗酒,敬您!再造之恩,永世不忘!耶律齊今日之言,天地為證,永不背棄!”
季如歌看着他躬下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與決心。她沒有舉碗,隻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敬完酒,耶律齊回到主位,豪情更盛。他大手一揮,讓随行的草原護衛也加入進來。幾個剽悍的草原漢子起初還有些放不開,很快就被這粗犷熱烈的氣氛感染,操着生硬的官話,跟北境城的士兵們連比帶劃地拼起酒來。粗犷的草原牧歌和北境漢子的小調混在一起,在紅綢與飛雪中交織盤旋。
夜色漸深,雪不知何時徹底停了。一輪清冷的圓月升上鉛灰色的天空,将銀輝灑滿寂靜的雪原。酒酣耳熱的人們并未散去,有人借着酒勁在空地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幹燥的硬木枝在火焰中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跳躍着,驅散了寒意,也映紅了每一張帶着醉意和笑意的臉。
甯婉兒抱着早已睡熟的小寶,依偎在耶律齊身邊,看着火堆旁幾個草原護衛笨拙地學着村裡漢子跳一種簡單的踏歌舞步,笑得前仰後合。大寶和二寶在人群腿邊追逐打鬧,小臉紅撲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