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花一聽這話，酸澀的滋味直衝鼻腔，難過得幾乎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地伸手，將身旁縮成一團的孩子緊緊摟進懷裡，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一字一句對著林氏道：

　　「娘，我說什麼也不會把這孩子丟掉的。我都跟你說了，要不是這孩子，你可能都見不到我了……」

　　林氏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氣，被女兒這般頂撞，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當即拔高了聲音：「你又不是受了多重的傷！不過就是暈過去了，醒來不就行了？

　　不過喂你一口水，你倒好，直接把人當成救命恩人供著了！

　　娘又沒說不報答她，給她吃幾頓飽飯，也就算仁至義盡了！

　　你倒好，直接把孩子往家裡帶，就算娘同意，你奶能同意嗎？

　　你腿都傷成這樣，幹不了活，本就是白吃家裡的，如今還要多養一張嘴！

　　就算吃食娘不計較，可你往後還要嫁人啊！

　　帶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還怎麼找好人家？誰家願意多給彩禮？」

　　這番話更像針一樣紮在黃小花心上，她猛地擡起頭，眼圈通紅，情緒徹底激動起來，緊緊攥著孩子的手。

　　轉頭看向身旁的黃雨夢，聲音發顫：「三妮，你放我下來吧，這個家，我不回了。

　　等我腿好了，我給人綉繡花、做做工，總能養活自己，也能養活這孩子。」

　　說著，她又轉向林氏，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聲音裡滿是心灰意冷：「娘，你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女兒吧……

　　你不知道我從府城回來這一路，有多絕望。

　　好不容易活著回來，你們還要這樣對我……」委屈的淚水順著臉頰刷刷流下，打濕了衣襟。

　　林氏聽後，當即厲聲吼了起來：「黃小花！你是翅膀硬了是不是？

　　現在回來連娘的話都不聽了？難道娘是害你嗎？

　　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你怎麼就這麼死心眼，想不通呢？

　　以後再敢說這種混賬話，看我不狠狠打你一頓！

　　先跟我回家，別的不許亂說，我去跟你奶說，你先在家養傷，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黃雨夢坐在一旁，靜靜聽著母女倆爭執，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壓抑得喘不過氣。

　　她太能體會大姐此刻的絕望了，滿口「為你好」，剝開來看，全是算計。

　　讓大姐再嫁，不過是想再收一份彩禮，若是嫁得好，還能源源不斷補貼家裡。

　　這般父母，看似疼惜子女，內裡藏著的全是私心。

　　她目光一轉，落在那個孩子身上。

　　小傢夥方才還攥著半塊點心，此刻早已忘了吃，手緊緊捏著點心，小小的身子縮在黃小花懷裡。

　　一雙眼睛怯生生地望著眾人，滿眼都是惶恐與可憐，看得人心頭髮軟。

　　看到這裡，心裡不是沒有動過，收留他們的念頭，不過多一口飯吃，對她家而言不算什麼。

　　可她太了解林氏的性子，一旦鬆口，往後必定沒完沒了，隻會惹來一身麻煩。

　　不如先看看他家如何處置，實在不行，便讓大姐來自家幫忙幹活，總能安穩度日，也護得住這孩子。

　　打定主意，她看向情緒激動的黃小花，聲音平靜：

　　「大姐，你身上帶著傷，還帶著一個孩子，我怎麼能放你下來？

　　你先回家，把傷養好了再說別的。

　　若是回去之後，奶奶真要把你趕出來。

　　你隻管跟她說，她還想不想做豆腐生意了？這話，你就說是我講的。」

　　黃小花一怔，心頭百感交集，她如今這副模樣，還帶著個孩子。

　　若真要在縣城流落乞討，別說養孩子，連自己都隨時可能遇上危險。

　　這十幾天在路上，她日日心驚膽戰，若能先回家養傷，自然是再好不過。

　　隻是，三妮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奶奶那樣強勢的人，怎麼會聽三妮的話？

　　她正滿心疑惑，就聽見坐在馬車外側的林氏立刻變了臉色，慌忙堆起一臉笑。

　　連忙對著車內的黃雨夢討好道：「三妮啊，可別別別！

　　你放心，自家閨女，娘肯定疼著，怎麼可能讓她帶傷往外跑呢！」

　　話說到一半，林氏眼珠一轉，又打起了別的主意，語氣越發殷勤：

　　「三妮，你看你家如今日子好過了，不僅有騾子車，還有那種不用牛馬拉的新奇車子。

　　你看能不能……

　　借一輛給我們家用用？

　　你爺爺年紀大了，豆腐擔子挑不動，你大伯天天快累死了。

　　你放心，車子我們肯定好好用，按時還你家！

　　再說，你大哥過幾天就要去趕考了，家裡還差些盤纏，不多掙點錢，怎麼供他去府城啊？」

　　黃雨夢一聽就知道她打的什麼算盤，當即冷聲道：「這事你想都別想。

　　想要做生意，就憑自己的本事好好做。

　　我家對你家，早已仁至義盡，別再惦記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林氏碰了一鼻子灰，心裡暗暗咬牙，知道在黃雨夢這裡討不到半點好處。

　　可一想到之前黃雨夢不在家時，婆婆還能去二弟家要來兩回滷肉，等她回了家，這點口福恐怕也要斷了。

　　便又強壓下火氣，陪著笑道：「三妮啊，咱們都是一家人，你以前許是對大伯母有什麼誤會。

　　就算從前大伯母有哪裡做得不周全，這麼久了，你也別往心裡去。

　　你大哥要是考上了秀才，你這個做妹妹的，臉上不也有光嗎？」

　　黃雨夢臉上沒有半分波瀾，隻淡淡道：「事情做過就是做過，不會因為時間久了就抹去。

　　你對我家如何，我記得一清二楚。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一旁的黃易軒一直沉默聽著，拳頭在袖中越攥越緊，指節泛白。

　　他娘如此低聲下氣地跟她說話，換來的卻是這般冷硬的態度。

　　這讓心高氣傲的他又羞又怒，臉上燒得發燙。

　　見林氏還要開口，他終於忍不住低喝一聲：「娘，你少說兩句！」

　　說完便低下頭，滿臉怒容，再也不願看車內一眼。

　　林氏看著兒子這副模樣，也知道他被瘋丫頭氣得不輕。

　　再糾纏下去隻會難堪，隻得悻悻地閉了嘴，不再多言。

　　馬車裡，黃小花先前還滿心忐忑，此刻卻漸漸平靜下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三妮竟能讓一向潑辣勢利的娘親如此忌憚，說話這般小心翼翼、和顏悅色。

　　哪有半分對自己時的動輒呵斥、埋怨不休。

　　想到這裡，她心裡又是酸澀，又是一絲難言的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