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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3章 她懷過孩子

  先生緩緩將目光收回,眸色淡然,

  看著司郁還撲在地上,緊緊扒拉著自己的褲腿,

  臉色哭得慘兮兮,

  眼裡卻明顯帶著點狡黠和求生欲。

  他無聲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面上滿是無奈。

  指尖在額前拂過,唇角微抽,

  在權衡如何配合司郁繼續把戲唱完。

  而此時燕裔已經走近。

  他眼神冰冷銳利,在先生和司郁之間遊移。

  目光落在先生臉上,更添三分壓力。

  空氣裡多了一股壓迫感,春日的院子,忽然變得隱隱難耐。

  先生似笑非笑,「小朋友演得不錯,記得下次選個台詞不那麼爛俗一點。」

  他輕輕晃了晃被司郁緊緊抱住的那條腿,拉出一兩寸距離,卻沒有真動怒。

  司郁正蹲著,整個人瑟縮成一團,一邊拿袖子擦眼淚,一邊低頭嗚咽,

  「先生您就大人大量,原諒我這一次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很快,

  燕裔站在他們面前,身形頎長,

  居高臨下的視線越發淩厲,嗓音冷冽低沉:

  「先生,她若有什麼地方做錯,我會帶她回去親自問責,不勞煩先生出手。」

  他語氣很冷,那種矜貴和強勢讓空氣凝結,

  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些許陽光,

  形成了不和諧的陰影,剛好投在司郁身上。

  司郁感覺到燕裔在護著她,

  心裡對先生湧出一絲愧疚,

  這愧疚不過三秒。

  但臉上還是得裝可憐,咬著嘴角,眼神偷偷瞟向燕裔身側,

  聲音夾著淚意:

  「小燕叔叔……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啊……」

  先生拍了拍腿,嘆了口氣,左右看看,

  像是默認了某種荒謬的現實。

  他又緩緩理了理衣袖,但並沒有阻止燕裔質問,

  反而主動坐正了身子,用背脊靠住椅背,露出三分漫不經心。

  「你倒是護得周全。」

  先生瞥了燕裔一眼,語氣微帶調侃,卻也壓著火氣,

  「不過下次再來,不妨記得提前通報。」

  燕裔聞言,劍眉一挑,冷呵半聲,

  「我沒敲門麼?」

  劍拔弩張。

  司郁見勢,忙想溜回燕裔身後,她作勢要起身,

  一隻手臂剛撐到椅沿,就聽得先生冷不丁來了一句:

  「站住。」

  這一聲雖平靜,卻莫名有種鉗制人的威力。

  司郁瞬間僵在原地,睫毛微微顫動。

  她仰頭看向先生,對方並無怒色,眉梢甚至帶了些促狹和戲謔。

  燕裔半個側身,擋在司郁身前,嗓音越發冷淡:

  「先生,既然人已經見到了,她若誤沖唐突,我帶人道歉即可。你不必咄咄相逼。」

  「呵,」

  先生低低一笑,臉上依舊溫和含蓄,

  唯獨那雙眼睛,意味難明。

  隻是下一瞬,他突然伸出手,在司郁還未來得及反應間,一下扣住她的手腕。

  他手指修長,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用力,卻似鐵鉗般讓司郁無處可逃。

  入手的觸感讓先生笑意濃濃。

  「誒?」

  司郁驚慌失措地看著先生,眼裡的無措一點不假。

  這是真怕再出什麼亂子。

  她本能地縮了縮手,先生手指卻隻是不緊不慢地按住,不讓她起身。

  「別急著走啊,」

  先生彎下腰,跟司郁幾乎對視,聲音依然輕柔,卻別有深長意味,

  「你不是想解釋嗎?好歹把哭戲演完整。」

  司郁的小臉已經紅了,眼睫濕漉漉的,有點虛張聲勢地嚷:

  「我、我哪敢瞞你什麼啊!我就是路過……真的隻是路過,這位先生,你放過我好不好?」

  聲音又軟又顫。

  燕裔冷眼旁觀,薄唇緊抿,冷意化作寒流。

  他伸手一擋,隔開兩人間的距離,嚴正地道:

  「先生,玩笑適可而止。她身子弱,受不得折騰。」

  先生挑了挑眉,神色裡浮現出點諷刺,

  「你護得可真是滴水不漏。我這人,看起來有那麼心狠手辣?」

  「而且她身體弱?身體弱能從院牆外面爬進來嗎?」

  這也算是幫司郁解釋了,

  司郁是如何闖進來的。

  司郁心存感激,

  但也還是狠心閉了閉眼,

  畢竟,

  死道友不死貧道。

  【隻能對不起你了,老師。】

  司郁在兩人之間努力存在感縮小,慢慢把腦袋往燕裔身後探。

  燕裔見狀,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

  先生手指仍沒鬆開,語氣卻淡了下來,

  「你家小輩不懂規矩,怎的今日到了你這裡我一個被打擾的無辜之人倒成了惡人?你說說,司郁?」

  司郁哪裡還敢應聲,舔了舔嘴唇,小聲喃喃:

  「我沒……」

  先生勾唇輕哼,細細打量她的神情,

  似乎也被她的演技逗樂了,

  聲音裡帶出幾分揶揄:

  「要不要乾脆表演一場,說我非禮你?」

  司郁猛搖頭,睜著無辜的大眼睛,連連擺手,

  「不不不,絕不敢,就……就是、是我不對,我不應該溜進來的……」

  燕裔皺了皺眉,想立刻將司郁整個護在身後,眼底警性更甚,

  「先生既已說清,是我誤會了。」

  他眸色冷然對先生點頭,簡單不失禮節地一擡下巴示意,

  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下一秒就要領著人離開。

  司郁如蒙大赦,呼吸都帶出歡快。

  可惜先生並未鬆手,隻是笑得慢條斯理,語氣緩慢:

  「且慢。燕裔,你這麼信得過你身後這位,怎麼不問問她,進了我的園子,到底想查探些什麼?」

  被這一問,氣氛再次繃緊。

  司郁腦內嗡地一聲,暗暗叫苦。

  恨不得痛斥先生演過了啊!!

  燕裔臉上的冷意凝重,又似乎察覺到端倪,微微頓住:

  「你什麼意思?」

  先生故作嘆息,

  「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最近常常丟些貓啊狗啊,雞飛狗跳,怕不是有人來案發現場採風罷了。」

  「你說這孩子要是來打他那我的消息的,我能怎麼辦?我不能隨便放過啊。」

  先生不隨便放過,

  自然是有自己的思量。

  若是直接放過,反而才會容易讓燕裔這樣的人心中生疑。

  反而是加以為難,

  才能讓燕裔的思考重心放在自己的身上,

  而不是思考司郁為什麼這麼巧合出現在自己的院落。

  「……這位先生。」

  司郁囁嚅著張嘴,整個人縮得更緊,像一團糟糕的兔子。

  「鬱郁,實話實說。」

  燕裔眼刀遞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司郁環顧兩人,欲言又止,拚命組織措辭。

  忽然被先生那道笑眯眯、毫無善意的眼神一掃,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一皺鼻尖,硬著頭皮辯解道:

  「我、我真的什麼都沒幹,我就是來……看看桃花。」

  「這裡桃花真的很旺盛,院牆外都看得見的漂亮,我太好奇了所以就……」

  「桃花?」

  先生挑眉,毫不掩飾表情中的看穿,轉頭瞅著燕裔,

  「她說得你信?」

  燕裔目光凝住司郁,

  「你想桃花?為何之前沒提過?」

  司郁「呃」了一聲,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

  嘴巴抿成一條線,不知該怎麼圓下去。

  先生故意補刀,幽幽道:

  「她要是專程來賞花,怎麼不約你同遊,偏偏選了這裡?」

  司郁心下一急,下意識攥緊了先生的袖角,

  眼裡閃過一絲小心翼翼:

  「我怕……被人知道,是闖禍了嘛,這裡的人,好像都不好得罪。」

  燕裔眉頭更緊。

  信不信的另說,

  隻是現在必須得先把司郁保下來。

  隻是先生這個死活不放人的態度讓他十分頭疼。

  先生擡手拍了拍司郁的手背:

  「行了,撒謊這功夫下次練紮實些。」

  話音未落,他語氣陡然一轉,指腹微收,

  不著痕迹地把司郁往燕裔身邊一推,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你們倆,慢慢聊。既然什麼也問不出來u,我可沒閑工夫陪演戲。」

  司郁重獲自由,一下子跳到燕裔身側,

  低眉順眼地揪著他的衣角,連大氣都不敢出。

  燕裔神情複雜,眼神落在先生身上還帶著戒備。

  先生懶懶地朝椅背一靠,低聲道:

  「放心,這裡地界不歸我私產,不礙著我我懶得為難你們。」

  誰料司郁剛剛呢喃一句「謝謝」,

  正準備拉著燕裔溜走,

  先生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了回來!

  司郁整個人趔趄,被重重拽回原地,驚愕之下瞪大眼睛:

  「這位、先、先生!?」

  先生低頭看著她,眸色裡全是捉弄的興緻和一點點壞笑。

  他靠近半分,聲音低低地問:

  「你剛才那番哭辭,要不要給我再來一遍,表情動作都挺像回事,不如傳授傳授?」

  「演不好就把你舌頭割了。」

  瞧瞧這我見猶憐的樣子,

  真是讓人心疼啊,

  真是會演,

  要不是知道司郁是個什麼人,

  先生覺得單憑自己的雙目確實無法判斷她的真假,

  司郁臉色「刷」的一下白了,語無倫次:

  「什、什麼……我……」

  燕裔目光驟冷:

  「先生!」

  先生的手指扣得更緊了些,甚至帶了點隨意的恣肆,

  不像是正經訓誡,更像是一場懶洋洋的戲弄。

  他居高臨下地半俯著身,看著又被自己拉蹲在地上的少女,

  唇角始終掛著令人捉摸不透的笑,黑眸裡隱著一抹危險的興緻。

  「怎麼,剛才不是很會演嗎?現在倒害怕了?」

  先生的聲音低低的,每個字都像漫過肩頭的陰影,帶著一點曖昧的冷。

  眼前的小姑娘身上一股驚慌的氣息,

  被他收進了心底,卻愈發覺得有趣。

  司郁的睫毛顫若蝶翼,兩隻手死死攥著先生的袖口,

  像在極力忍住想要後退的衝動。

  她唇色發白,

  「我、我……真的沒有……就是……」

  她囁嚅著,身子不敢亂動,生怕某個小動作就惹得先生暴起。

  先生輕蔑一笑,略微用力把她向自己這邊一轉,

  動作親昵得讓人心驚膽戰。

  他俯下臉,湊得極近,呼吸幾乎拂在司郁額前。

  男聲低低地道:

  「司郁你很會玩兒啊。」

  聲音小的燕裔倒是聽不見。

  燕裔這時面沉如水,眸中鋒芒森冷。

  他長指一伸,毫無溫度地卡在兩人之間,

  乾脆直接伸手,將司郁牢牢隔在自己的臂彎裡。

  整個人氣壓極重,矜貴疏冷中透著不可違逆。

  但是司郁的手臂還在先生的手裡。

  一時間被拉扯到的司郁一臉懵逼。

  「先生。」燕裔聲音低沉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

  「你若真有什麼懷疑,大可對我說。司郁由我帶走,不必刁難。」

  先生卻像聽不見一般,目光落在燕裔與司郁交疊的手指上,忽然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司郁的手背。

  那幅親密的架勢叫氣氛瞬間僵住,

  司郁渾身一顫,幾乎要哭出來。

  好像玩大了!

  當時就應該直接找地方翻牆跑!!

  但是先生直接讓心腹把燕裔領進門了!!

  雖然司郁很無語,

  但是先生要是拖著不給開門,

  以燕裔的性格,那才是真的要想的多,

  司郁就需要編製更為離譜的謊言來洗清自己的嫌疑。

  「燕裔,你護人這副模樣,讓我更感興趣了。」

  他語氣疏淡,尾音慢慢揚起。

  「先生!」燕裔猛然截斷他的調侃,整個人擋在司郁前,氣勢森嚴。

  「放開她。」

  先生吊著眉梢望他,神態依舊漫不經心,不急著鬆手,反而扯了扯司郁:

  「她不是還沒說清楚麼?」

  「我剛才就是開個玩笑,沒有真想放你走,」

  「沒想到吧~~」

  司郁有點氣到了,

  牙齒磕得直打戰,拚命緩了一口氣,聲音弱弱,

  「我、我就是,不懂規矩……真的不是成心……」

  先生盯著她,

  「你不懂規矩?那下次闖進來,我能直接弄死你嗎?你要是發現了我的秘密我還能留著你呢??」

  司郁淚眼汪汪,小臉漲得通紅,哆哆嗦嗦地說:

  「不、不敢了,我發誓、不敢了!先生您就放我吧,真的、求您了……」

  她聲音裡帶點可憐兮兮的哭腔,話說到一半,

  視線早飄向燕裔,找救星。

  燕裔的拳心握緊,低低道:

  「先生,這是在難為一個姑娘家。」

  先生挑眉:

  「姑娘家?你倒是覺得她嬌弱,今日若不是你,她會真白著臉離開我的園子嗎?」

  司郁恨不得直接暈過去,這氣氛,她實在承受不了。

  她咬著嘴唇,倔強地看了先生一眼,硬著頭皮道:

  「那、那請先生大人大量,就原諒我這一回……以後我一定不敢了。」

  先生並不應聲,隻是不緊不慢地端詳她。

  他的指尖輕輕撚著她的手腕,眸色順著春日院裡的浮塵微微發亮。

  半晌,他才勾唇低笑:

  「真要說誠意啊,你這點戲碼,連騙貓騙狗都不夠格。」

  司郁聞言,幾乎窘得無地自容。

  燕裔微側過臉,目光愈加冷峻:

  「先生,她既已知錯,我自當替她約束,還請高擡貴手。」

  「高擡貴手?」先生譏誚地揚了揚眉,

  「燕裔,你倒是會說話,但別人給你的情面也不是無窮無盡。我這把椅子,坐得可都是些清靜覺悟的人,她若再鬧下去……」

  「不會了,不會了!」

  司郁立刻搶話插進來,扯著燕裔的袖子,乖順點頭,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我保證,再不敢多留一刻。」

  先生見狀,終於鬆了鉗制,手指有意無意在司郁腕脈處揉了揉。

  覷見小姑娘連連後退,才似滿意地道:

  「記清楚,花好月圓的地方多的是,下次賞花,換個路,繞道走。」

  司郁忙不疊點頭,死死抓著燕裔臂膀,像隻被哄勸乖順的幼獸。

  燕裔朝她使了個眼色,方沉聲道:「我們這便告辭。」

  就在二人準備轉身離開時,先生又悠悠跟了一句話:「沒有下次!」

  司郁步伐一滯,擡頭看向燕裔,嘴巴抿得更深,眼神寫滿求生欲和羞憤。

  燕裔冷睇先生,「煩勞費心,日後自當賠禮。」

  「賠禮就免了,記得帶點新鮮事來,別讓我老是看你倆。」

  先生曲起指節,敲了敲椅背,笑得意味深長。

  「是。」燕裔聲音冷硬,卻拉著司郁快步穿過半扇花門。

  甫出院落,司郁才呼吸順暢,

  做出劫後餘生的表情,幾乎癱軟在燕裔身邊。

  燕裔沉著臉,低頭看她兩秒,手指卻自然而然覆上她的手背,將人往自己這邊拉穩。

  「傷著沒有?」他聲音冷淡,語氣裡罕見帶了溫度。

  司郁還帶著點後怕,小幅搖頭:

  「隻是嚇的,身體沒事……小燕叔叔,對不起嘛。」

  她低眉順眼,聲音軟糯,一副任憑處置的模樣。

  燕裔本想闆著臉繼續責怪,可見她濕漉漉的大眼睛和指間輕輕捏著自己衣擺的手指,

  原本的話又吞了回去,隻剩下短促冷硬的一句:

  「以後不準再獨自亂闖。」

  「知道知道,下次我再不敢了!」

  司郁小心翼翼地偷看他的臉色,

  發現他並未真的生氣,

  隻是面色凝重,就又悄悄鬆了口氣。

  走了兩步,她忽然低聲問:

  「小燕叔叔,剛才那個先生是不是特別不好惹啊?他為什麼要——」

  「不要招惹。」

  燕裔驟然攥緊她的手,聲音低至極點,

  彷彿那個人是極其危險的存在,

  「和他打交道,一句多話都不要。」

  如豺狼虎豹如陰蛇狡蟲又如蒼鷹雄獅,

  先生這個人,

  他也不想多交往。

  犧牲和風險他承認,但是交往。

  他不會。

  司郁哦了一聲,點點頭,又想撒嬌,卻終究沒敢開口。

  半晌,身後一陣風聲掠過。

  兩人下意識轉身,隻見先生不知何時走出院門,負手而立,神色淡淡:

  「二位,你儂我儂,還不走嗎。」

  他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緒,似乎隨時都能把玩所有人的心思。

  司郁腦袋縮了一下,乾脆把燕裔擋到了自己與先生之間,

  隻露出一雙緊張的眼睛。

  燕裔將她護在身後,寒聲說道:「先生還有事?」

  先生勾唇笑了笑,負手踱步近前,語氣閑適中帶著隱隱壓力:

  「燕裔,我看你不爽。」

  司郁被這話一激,心跳慢了半拍,下意識抓緊燕裔的袖角。

  燕裔卻不動聲色,隻面無表情道:

  「無妨,我對先生亦如是。」

  先生掃了司郁一眼,那視線裡含著三分笑意七分涼薄,

  他望向司郁,

  司郁咬唇垂首,不敢接話。

  燕裔耐著性子,聲音鎖出最深的威嚴:

  「君子行事,講章法。若再為今日之事興風作浪,先生別怪我無禮。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先生卻不以為然,甚至笑出了聲。

  「無禮?我就是無禮如何了,你不也無禮多次了嗎。」

  院中桃花碎落一地,微風掀動袍角,

  天光幽微,誰也不知道這裡面埋了多少刀鋒暗影。

  一時,空氣徹底凝固。

  燕裔面對先生,眸色越來越冷:

  「先生到底想要什麼?」

  先生的眼神在兩人身後逡巡,唇角的笑意半真半假。

  他沒有立刻應答,隻是將司郁與燕裔兩人微妙的距離全收入眼底,

  目光微凝,嘴角一勾,像是事關機密又百無聊賴。

  燕裔整個人帶著不容侵犯的氣場。

  他擋在司郁面前,挺拔身姿如壁壘,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司郁見燕裔態度強硬,情緒稍稍穩定,

  反而從他背後探出半張臉,小心又倔強地望著先生。

  先生負手他眸色深遠,帶著些許興味:

  「你問我想要什麼?燕裔,哪天你肯主動請我喝茶,我興許會說上一二。」

  他的語氣輕飄,

  於無聲處卻滲透進一絲挑釁。

  院中風動,幾瓣桃花沾在司郁肩頭,

  她下意識擡手拍掉,又怕被誤會偷做小動作,指尖僵在半空,怯生生地收回。

  她小臉還未褪盡驚魂,聲音軟軟地喚了句:

  「小燕叔叔……我們快走吧……」

  先生不著痕迹地看了司郁一眼,那目光像是在尋味什麼有趣的秘密。

  不待燕裔回應,他忽而改為低笑,聲音裡帶上一點若有似無的戲謔:

  「司郁,你這番哭戲真是上乘。」

  話音淡淡,卻像刀鋒一樣從溫柔裡剖開一層壓力。

  司郁聞言,臉更白了,瞪圓了眼睛,結巴著試圖辯解:

  「我……我真的就是嚇壞了,不是演的……還有、你、你認識我啊。」

  先生隻笑。

  隻有二人知道,

  他們兩個是真的能演。

  一旁燕裔視線沉冷,明知先生是在玩味捉弄,但仍舊保持冷峻:

  「先生言辭無益。若還要繼續尋事,小輩不是你的對手,有話沖我來。」

  他修長的手指緊貼司郁肩膀,警示意味十足。

  先生卻不以為然,擡起手背慢悠悠地理了理額前的碎發,眉目帶著三分漫不經心、七分揶揄。

  「不是尋事,燕裔,給你一言,照顧好她的身體。」

  方才他一直捏著死於的手腕反覆確認,

  一直不放手過後還反覆抓回來,

  就是在確認一件事——

  司郁的身體有虧,

  脈象明顯是——

  她生育過。

  但是這種脈象古怪雜糅,怕是一般人診斷不出來。

  而且,

  他聯想到大事件後燕裔帶回去一個孩子……

  這件事,

  細思恐極。

  桃花落地,風聲咧咧。

  燕裔聞言,臉更冷,眸中警覺盡顯。

  「她我自然會照顧。」

  眼看二人還在這唇槍舌劍就是不走,。

  司郁急得跳腳,沒等燕裔開口,就連忙小聲狡辯:

  「我就是路癡啊,每次來這裡都迷路,絕對沒有什麼別的心思!」

  先生冷睨她一眼,嘴角勾起:

  「可惜你的路癡偏偏有方向感,鬧到我跟前來了。」

  司郁顯然一時語塞,低頭摳著燕裔的袖口,聲音細不可聞: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燕裔見狀,再也不想與先生糾纏,乾脆擡手作勢便拉司郁離開:

  「今日之事,回頭我必為司郁約束行止。先生若還有疑慮,也可徑直找我,不必再拿她施壓。」

  先生聽了,眸色微斂,沒再糾纏司郁半句話。

  倒是真的準備放他們走人了。

  他們二人走後,安靜被留了下來。

  先生依舊站在原地,不急著轉身。

  窗外風吹得竹簾微微晃動,地面落下些許斑駁光影。

  他目送兩人的背影漸行漸遠,指尖在衣袖上輕撫,片刻才緩步回到室內。

  他邁入茶亭時,腳步稍作停頓。

  桌上的茶盞未涼,室內餘留一絲剛沏出的茶香,與窗外的微風交織。

  心腹早已在一旁等候,將新茶斟好放於案前。

  先生觀茶色,眸中露出短暫欣賞的神情,

  嘴角微揚,眼睛也眯了起來,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不放開司郁的手嗎?」

  心腹神色一滯,搖頭回應。

  他雙手收緊,不敢移開自己的位置。

  下意識收斂氣息,目光低垂,不敢多望一眼,也未主動發問。

  先生看著心腹一言不發,笑了笑,一隻手隨意搭在茶盞邊沿,遞給他一杯熱茶,示意他坐下,。

  繼續說:

  「司郁應當是有過孩子。」

  心腹聽到這話,握杯動作明顯一僵,下意識移開視線,呼吸也沉了幾分。

  片刻未能壓下驚訝,難以相信所言。

  先生片刻無聲,將杯沿緩緩按在桌面,

  又道:「但是脈象古怪,我也是確定再三才敢得出這樣的結論,司郁的身體狀況不差,但就是脈象怪。」

  他摩挲著茶杯邊緣,語調不急不緩,補充說:

  「整體給我的感覺就是,司郁死過。」

  他停頓片刻,外頭風聲漸高,室內更顯沉靜。

  「但又不是那種殭屍活死人,而是死而復生。」

  先生移開視線,看著窗外樹影晃動,指尖幾乎貼在茶盞上。

  「除此之外就是她懷過孩子,這個我是真拼上畢生所學,才判斷出來。」

  心腹聞言,像是有瞬間的寒意從脊骨往上爬。

  他收斂目光,不安地捏著茶杯,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顯現。

  「先生,」他低聲請教,

  「她年紀輕輕,看著不像……」

  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生怕多說一句惹得先生不快。

  先生倒沒有動怒,聲音滲著悠悠茶香,帶著一絲遠近難辨的冷意:

  「你是在懷疑我的醫術麼?沒人比我更懂這些。」

  心腹忙將頭埋得更低,嗓音發顫道:

  「不敢、不敢。屬下隻是覺得,司郁姑娘素日行止……未見半分為人母的樣子,少年感青澀感很重。」

  先生淡淡一笑,眸色幽冷:

  「她若真生過,自有其隱秘。而且,她那副死裡逃生的模樣,是從脈象裡翻出來的,我說死過,就是死過。」

  他頓了一頓,緩緩喝了一口熱茶,

  「最有趣的是,司郁的身體表面無傷,無病。可細診下去,就像泥沼裡翻出幾段枯骨,明明活著,氣血流轉,卻總有幾處斷裂隔絕之感。像有一段時光從她生命裡硬生生剜走。」

  「這正合了我之前說的,有bug。」

  心腹呼吸滯重,皺眉思索片刻方才小心問:

  「那先生的意思,她身上有缺損,是被人……動過手腳?」

  先生搖頭:「不是簡單的傷,她經歷過死亡,甚至是醫學意義上的瀕死。」

  說到這裡,他斂起與生俱來的溫和,眉梢之間浮起濃郁的譏誚:

  「很有本事,似乎有什麼聯繫起來了。」

  心腹偷瞄先生臉色,見他未有惡意,但語氣越發深沉:

  「先生,屬下鬥膽猜測,會不會,她的死與復生,與那孩子有聯繫?」

  「果然還是你比旁人機靈。」

  先生撫掌輕彈茶盞邊緣,唇角泛起涼薄的弧度,

  「一個女孩子死而復生,脈象還夾雜生育之痕,那孩子極可能不是尋常來路,甚至可能,她已經忘記自己曾死過,也不知道孩子去了哪裡。」

  心腹握杯的手終於穩住些許,卻還是免不了額角冒汗。

  「那先生可要查一查她從前的遭遇?屬下隻怕……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先生半闔眸子,望向窗外春桃落地,一時靜默不語。

  良久,他才用一種意味深長的口吻說:

  「查可以查,但隻能查到大事件之前。她現在的命到底是誰給的,還不清楚。人活一世,最難查的就是死裡橫生。司郁的所有傷疤,都被新血填平,可那段消失的灰燼,卻永遠在她氣脈最深處。」

  心腹已然被這番話震懾到,低聲道:

  「先生,這等詭事,有沒有可能牽涉當年咱家的事?」

  先生笑了,把杯沿推遠:

  「也不能排除,但我仔細探了司郁的氣脈,發現並非外力逆轉,而是自身命理生出的斷層。」

  他雙指摩挲茶盞,像是在彈琵琶般敲擊,每下都映著窗外風聲,

  與室內的幽靜相合。

  「說起來,這樣的人世間絕少。要不是今日讓她演戲,我借故拉她三五次,真沒法察覺。」

  心腹聽得出神,忽然想起什麼,擡頭悄悄問:

  「先生,那她的身體現在可有後遺症?死過一次再活,屬下隻怕……」

  「不妨事。」

  先生輕飄飄地答,視線緊扣著茶湯表面微泛的光圈,

  「她氣血充盛,全身毫無腐敗之象,連最容易積存陰晦的宮中部位都生機勃勃,這種狀況隻有兩種可能,一是她的死並不徹底,二是她身體也跟著bug被修復了。」

  先生似笑非笑:

  「比如她死時,有人以命補命,做法用別人的壽數強撐她一線生機。這不是修鍊,也不是邪術。我更偏向她運氣太好,恰好有人捨命救她。」

  「有沒有可能和那個孩子有關,我傾向於有,但是無法確定。」

  心腹身子打了個寒噤,腦海裡下意識浮現那些失傳禁書的詭譎醫例,

  空氣隨之沉重,心腹連一口茶都不敢下咽。

  窗外忽然一陣急風,院中桃花簌簌揚起,將整座茶亭都染上一層粉色的薄紗。

  先生斜睨心腹:「你覺得呢?」

  心腹小心翼翼地回答:

  「先生,屬下孤陋寡聞,隻覺得世間無奇不有。那這回事情,會不會牽扯出大麻煩?」

  先生拈茶微笑,眸色深邃如潭:

  「會有的,會有大麻煩,現在跟在她屁股後面追及她的一切,搞不好就和這東西有關。」

  心腹隻得低首應聲,片刻後又壯著膽補一句:

  「先生可要做什麼?問問她嗎?」

  先生將空杯往托盤上一推,笑意微漲:

  「我直接明問她,你覺得她會招?而且看那樣子,她好像也不知道。」

  「你曉得咱倆現在說的話有多麼的驚世駭俗嗎?」

  心腹立刻搖頭:

  「我知道。但是咱家當年的事情,不是更加驚世駭俗。」

  「……是啊。」先生坐直身體,袖口微展,神色倦怠下來,

  「驚世駭俗。」

  心腹稍顯遲疑,勾著指尖問:

  「先生,若她果真受命續命,那會不會短壽?或者厄運纏身?」

  先生望向窗外桃花落盡之處,淡淡答道:

  「理論上是這樣。畢竟奪命續命,總要付點代價。不過她氣色好得很,行止間毫無孽障子衰神禍,我猜她的復生跟旁人不同,怕是牽扯到極深的因果。若是能認清那因果,就能斷定她的來歷和後患。」

  「若有人替她分擔了這個因果,那剩下的部分也不足為懼。」

  心腹聞言點頭,但還是咬了咬牙,小心地低聲提醒:

  「先生,如今燕裔護著司郁,這人自持矜貴,行事極謹,萬一他察覺先生對司郁另有考量……」

  先生不以為然地哼笑一聲:

  「燕裔護得緊,不過他更多是在防我。可惜他那副天生冷厲的性子,遮不住對司郁的關心。你瞧見方才那場戲,司郁哪個動作是假?哪一句求饒是真的?燕裔又是哪時動真怒?」

  心腹羞愧地垂了垂頭:「屬下鈍拙。」

  先生靠坐在藤椅上,姿態鬆弛,神情平靜。

  他語調緩慢,解釋時不緊不慢,眉梢微微挑起,下頜略有提起,

  目光落在案前的茶盞上:

  「司郁是真怕出亂子,裝哭是裝,但後怕是後怕。燕裔剛進門就站得死緊,壓著氣場,那是怕我對司郁不利;中途幾次要帶人走,都是害怕司郁被我傷害,臨走前那幾句,實際上是在跟我禮尚往來。」

  他傾身端起茶杯,在指間轉動一圈,唇齒輕觸杯沿,熱氣撲面。

  茶湯入口,他喉結輕微滾動,眸色分明,帶著淡淡戲謔。

  「他雖防我,但也是不可多得的對手,雖然我們不會成為真的對手,但是燕裔這種人才會讓我認真起來。除此之外,燕裔知道的也許不多,估計也難以察覺她身體有失,於是我才提醒。」

  房內安靜片刻,

  心腹垂下視線,卻未發出聲響,思考後低聲開口:

  「先生,就算司郁這些都是真的,我們下一步可要封存檔案記錄一下?」

  先生不急於作答,將茶杯輕放回托盤,瓷器細微的碰撞聲滲破了沉默。

  目光凝在桌角,不言語,視線挪回,凝思停滯間,呼吸略顯緩慢。

  「紙質記錄我一直在做,你放心,這沒漏過。」

  「不過最近也順帶把資料梳理了一遍,好像少了個筆記本,一時沒找著。」

  他慢慢擡頭,看過來,說:

  「至於她復生這回事,現在先藏起來,絕不能往外透露一個字。燕裔那邊也別提。」

  心腹聽到這話,原本還帶點隨意的神情一收,肩膀微微繃緊,應了句:

  「明白。我會記住。那麼,先生,如果司郁真跟那孩子有關係,那現在……」

  先生不等他說完,直接打斷:

  「孩子在哪裡,甚至是誰,都沒有辦法確認。」

  心腹立刻點頭,語氣也收斂下來,不再多說一句。

  先生靠坐在椅子上,影子拉得很淡。

  他好一會兒沒開口,視線在桌面繞了幾圈,最終還是移向心腹,神色靜了下來。

  然後他聲音壓低了一些,問:

  「你覺得司郁現在這樣,究竟算福還是禍?」

  心腹沒著急答,手在大腿上輕握成拳,想了片刻才說:

  「大家都說福禍總是挨著的,可從生死邊上撿回一條命的人,大多不是命結實,就是容易出亂子。但往往也能闖出福氣。」

  先生揶揄:「你倒是很會誇。」

  心腹:「也沒有……實話實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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