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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2章 「這事兒鬧的。」

  院亭門上的輕扣聲尚未落盡,一道纖瘦的人影便緩步走了進來。

  桃花散作斑斑點點的粉色,柔和地落在穿堂風中,也落在那個人的肩頭衣角。

  先生微微偏過臉,那雙被春意映染的溫潤眸子停駐在門側微動的身影上。

  他靜靜看著司郁,多了幾分極淺溫柔,與處事時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欣賞,是一個創造者俯瞰自己最為稱心之作的,

  滿足和從容。

  司郁步履輕快,白色運動褲緊貼著修長的雙腿。

  白襯衫下線條溫和、身形清朗,並無矯揉造作的刻意裝扮,

  帶著少年特有的清爽淩厲。

  頭髮蒼白,在陽光下卻透出淺銀色澤。

  半長的發用黑色橡皮筋隨意紮起,隻留下腦後一個刺毛的小丸子,

  少年人的瀟灑不羈悄然流露。

  碎發垂在鬢角,

  眉目間藏著一分清軟,

  眼型狹長柔順,氣質又稍顯雌雄莫辨,

  沒有過度鋒芒,也無過分柔弱,

  此刻朝院中兩人望來時,唇邊隻需輕輕翹起,

  那一瞬混合了春光和白襯衫的新鮮氣息,叫旁人也難免心情愉悅。

  先生微笑,看著司郁穿過桃樹下的石階而來。

  腳下的影子被陽光拉得細長,

  心腹沉默退開半步,立於一旁,

  頗有風範並不去驚擾先生和司郁之間那種磁場拉扯。

  他目色淡淡,卻也不否認那種欣賞之心,司郁的存在,實在讓人移不開視線。

  司郁停下,離茶案不過兩步的距離。

  她擡眼,琥珀色的瞳孔深處倒映著滿園春色,

  一鬆手將原本拎在指尖的白外套披在石階上,動作隨性。

  「老師早上好。」

  聲音帶點啞,

  是年輕人特有的低沉清透。

  先生擡手,示意她入座,語氣中難掩暖意,

  「桃花正好,今日倒算是你來的巧。」

  他端起懷中的青瓷茶盞遞向案上,幽香裊裊。

  看著司郁並不急著坐,隻在茶案旁低頭打量那碎落的桃花。

  「這地方不錯,」

  司郁勾起唇角,笑意淺淡,

  「比國際區那些地方的喧鬧安靜多了。」

  陽光自綉窗內傾灑,

  他緩緩斟滿一杯新沏的茶,推動到司郁面前:

  「呀~你很喜歡樂於助人呢。」

  直接切入了司郁今日出現在這裡的緣由,

  司郁並不意外。

  先生手眼通天更別說在國際區了。

  「我不是喜歡,」

  司郁說著輕輕落座,

  動作自然,不失分寸感,

  她拾起茶杯,杯沿觸及唇角的瞬間略一停頓,

  挑眉掠過侍立一旁的心腹,然後轉回先生臉上。

  「老師今日來這也是巧,不知道有何要事?」

  她抿了一口。

  茶亭內一瞬間肅然,連剛才還遊弋的春光都收攏氣息。

  先生與司郁隔著案案相照,兩人的目光裡有彼此都讀得懂的鋒利和坦然。

  心腹屏氣凝神,極力忍住自己插嘴的慾望。

  雪白的桃花忽然炸成漫天飛絮,風更熱烈地卷過院牆,紛紛揚揚之間掠過新柳與青石。

  司郁擡頭,望見滿樹花事正盛,唇角無聲揚起。

  「所以,這一次還得問老師一句。」

  司郁頓了頓,擡眼似笑非笑,清越中竟透出一絲傲然,

  「分配給我的人安排好了嗎?」

  先生笑了。

  「安排好了,之前倉促撥了人給你用,沒有什麼規劃,現在倒是安排的差不多了。」

  話音剛落,先生笑得有些邪性。

  「是一個叫潮落的人,你應該見過面了,上次把你送回國,騎機車的那個就是他。」

  司郁端著茶杯,指腹貼著溫熱的瓷器沿口,

  卻沒有急著再飲,反倒斜倚著身子將重心微微後撤,

  唇邊勾起一縷不甚明朗的笑影。

  「潮落?」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些意味不明的輕揶揄,

  「老師用人還挺挑的。」

  先生垂眸,長睫投下淡淡陰影。

  他袖口未動,樹影靜靜躺在衣襟,

  分不清是人自矜貴,還是外景欺人眼目。

  「好用的人當然要收在手裡。」

  先生聲音緩冷,有種陌生而疏離的鋒銳,

  「我向來挑剔。」

  院中的風忽然大了幾分,桃花瓣兒旋轉跌落,隨著半掩木窗被吹開,

  花瓣恰巧停在司郁膝頭。

  她單手拈起一片,撚在指尖翻看幾下,又順勢彈到案前。

  「老師擅自安排,隻給我這一個?」

  司郁眉尾上挑,語氣裡故意帶著點疏懶,

  有些弔兒郎當,卻偏生帶著除了她之外旁人學不來的張揚,

  「之前國際區那些人?」

  先生聞言,靜靜凝視她,沒有波瀾。

  「潮落足夠。」

  簡短兩個字,像是切斷了所有不必要的話頭。

  司郁看他變臉變得自然而流暢,

  忍不住噗嗤一聲,笑意幾乎要溢出唇角,

  可她硬生生壓著沒讓自己太快失態,反倒佯作不經意地扭頭,將視線丟向心腹那頭。

  心腹不敢擡頭。

  「原本還以為老師今天這麼溫情,是要慷慨一次,結果話鋒一轉……」

  司郁聲音拉長,滿帶打趣,

  「還是小氣啊。」

  此時先生卻低低地哼笑一聲,嘴角弧度拔高,

  溫柔褪盡,隻餘下一層漫不經心的嘲諷:

  「你會吃虧?」

  「潮落進行對接,不會少了之前承諾你的部分,而且剩下的人就是要穩住國際區的局勢。」

  眸光交織,空氣裡多了幾分刀鋒碰撞的鋒利。

  心腹站在一旁背脊發緊,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餘光飛快掃過二人。

  可茶亭內偏偏無拘無束。

  司郁直面先生那抹銳利,唇間笑意頑固,琥珀眼睛比桃花還明艷。

  「吃虧?哪兒能呢,老師賞個硬茬子,我高興還來不及。」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中隱約閃過一絲薄薄的敵意,

  隨即又被玩世不恭抹平,

  「隻不過,我以為老師至少要說兩句慰問新人的場面話,你現在這樣好冷漠。」

  她擺擺手,慢條斯理補上一句。

  先生不為所動,唇角噙著一點冷淡的弧度,望著她良久,慢慢傾身。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眼神越來越近,

  連彼此呼吸的律動都能聽得分明。

  先生的聲音低而淡,一字一頓彷彿寒鐵,

  「司郁,你不是喜歡這樣的嗎?」

  他說罷,目光倨傲。

  就是挑釁,

  又如何。

  司郁倏然揚眉,淺棕色的眼底滾過一絲光亮,

  隨後竟然噗嗤笑了出來,把茶盞放下,

  「老師你這樣子,不怕把我嚇跑?」

  先生盯著她,眼裡有一道寒芒乍現。

  「你知道你跑不了,」

  先生語調極輕,還帶一絲幾不可查的戲謔,

  「你天生不是服管教的人,不給你上點勁,你雲淡風輕慣了,但我又不拘束你,你還是樂意跟在身邊晃悠。」

  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

  我還能不知道你。

  司郁卻絲毫不懼,反倒雙肘撐桌,整個身子向前探,

  明媚笑容徹底綻開,道:

  「那我豈不是要謝謝老師體貼入微?」

  說罷她彎起眸子,瀟灑得很,

  「別擺冷臉啦,剛才那溫柔細膩的勁兒呢?難道才幾句話,老師就裝不住了?」

  先生居然也跟著一愣,隨即笑出了聲,

  邪性的很:

  「你呢?進門那會兒一副陽光乖巧樣子,現在還不是暴露本性?畢恭畢敬也挺能裝,到底誰裝得久?」

  司郁終於沒忍住,仰頭便是一串清快暢意的大笑,

  聲音爽直接在檐下回蕩。

  她笑得毫不掩飾,眉梢上挑,眼尾帶光,比初春的桃花還要張揚生動。

  司郁收斂笑聲,低頭撿起一片墜落的桃花,拈了又拈,這才慢悠悠道:

  「說真的,潮落那種人,老師你也放心交給我?那脾氣,擱在國際區都算頂撞天的了吧?」

  先生卻沒接她的調侃,目光淡淡落在她指間翻折的花瓣上,嗓音溫潤得彷彿變了個人,

  「能力不錯,乾淨利落。你若不滿意,可以隨時讓我調回來。隻不過你日常的雜事對接、有些瑣碎麻煩他幫著。傳遞信息用他高效簡潔,你用過就知道了。」

  頓了頓,

  先生神色幽幽:

  「你就是條狼,披了張羊皮。潮落那種刺頭,再兇也得給你讓路。」

  司郁呵呵直笑,倚在椅背上打量他:

  「老師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

  「實話從來都不分好聽難聽。」

  司郁勾了勾唇角,轉而又俏皮道:

  「不過老師既然捨得放人,敢放給我用,嗯……」

  她隨手撥弄案上的茶盞,墊音拖得悠長,無意間流露出幾分居高臨下的狂意。

  「那以後,老師就別怪我馴狗的手段不講武德。」

  先生微笑,眼中的寒意被桃花透散出來的暖光消融了些許。

  他靜靜端坐片刻,忽然低低道:

  「隨你。」

  語氣淡的要隨風散了。

  司郁盯著他,含著笑:「老師有頭大焦慮的事?」

  「世上沒人不怕麻煩。」

  先生幽幽嘆息了一句,隨之又挑眉看她,

  「但,有些學生比麻煩還麻煩。」

  司郁托著腮,有些嚴肅地道:

  「老師,我最後確認一下,潮落真能信?不會臨陣反水吧?畢竟國際區不少人現在心思都有點……散。」

  先生合掌於膝:「正因如此,要是真有問題,第一批提刀砍下去的就是我。」

  司郁輕嗤出聲:

  「老師果然夠狠。那什麼時候讓他回國跟我碰頭?」

  先生側首,語調平靜裡攜著某種威壓:

  「想見他?聯繫方式i你們自己加就好了,灰域不就是你自己開發的軟體嗎。」

  司郁唇角一揚,稍稍側身,將額前垂落的發撩至耳後。

  她擡眸,眼中帶著一點調侃和譏誚:

  「老師倒是會偷懶啊,聯繫方式都讓我自己要。」

  先生作勢嘆息,倒是十分慵懶,

  「這世道,哪有我幫你牽線搭橋這種麻煩事?你本事那麼大自己多努力。」

  他聲音低低漾開,像是落進水中的桃花瓣,

  暗帶一絲蕩漾不明的漣漪。

  司郁靠在椅背上,

  她沒接先生的話頭,反而挑眉笑道:

  「倒也是,不過『灰域』……老師也在用嗎?」

  「當然,不然你以為那十個億怎麼辦,九個億就當我給你的特權使用費。」

  九個億,

  說的真輕鬆,真豪橫。

  司郁嘆息。

  「希望灰域永遠安全。」

  先生微微收攏目光,視線如遠山之雪略過她,片刻才慢悠悠回應,

  「你怕什麼?整個灰域都在你手裡。真有跳樑小醜,第一時間還能讓你踩在腳下蹦躂兩下,好歹解解悶。」

  司郁嗤笑一聲,身子前傾,捏住半塊茶餅,

  「老師,說得好像我專幹這些腌臢事似的?」

  「你幹不幹……」

  先生眸色並不活潑反而有點沉寂,

  「你從來喜歡親自下場,嫌別人動手沒勁。」

  司郁嘖了一聲,漫不經心地將茶渣撥弄開,

  又好似想起什麼,琥珀色的瞳孔裡隱隱燃上一點認真。

  「我確實想試試潮落脾性,傳言這人動手利落,嘴比刀快。老師,這種角色,不擔心給你闖禍?」

  先生看她一眼,語氣溫淡:

  「你不是闖禍比誰都利落?」

  「倆要湊一起,非得天雷地火不可。」

  司郁揚了揚下巴,懶洋洋地笑。

  「炸出點動靜才有趣,不然你覺得沒意思,你就喜歡不安分的。」

  先生目光恍若舊雪掇拾,把她看得通透。

  「你總說自己想要躺平偷懶不愛動腦子,其實有事兒你真上。」

  這一句,司郁竟有些失笑,

  她指尖摩挲著瓷杯,低低道:「我們聊一點深奧的,老師覺得國際區這種局面能穩多久?」

  先生臉上的笑容半斂,他合十指於兇前,眉宇間多了一縷深沉。

  「能穩一天,是一天。有我在。」

  有他在,沒意外。

  司郁沉默了一瞬,眸色流轉,猶豫片刻終是哼笑一聲,

  「行。」

  她懶洋洋地托著腮,

  「依常理,他肯定先冷兩句,再給我投點下馬威,拿捏半天身份,他這人長得就像能幹出來這些事兒似的,說不定還擺譜,萬一不樂意合作呢?」

  先生啜了一口茶,淺笑不語,眸色閃爍,

  「萬一他真不樂意配合,你又怎麼辦?」

  司郁挑了挑眉,一片桃花瓣正巧飄入掌心,她信手一搓,粉末化落。

  「那我勸不動,隻能換法子了。」

  「哦?什麼法子?」

  「動手。」她含笑,眼底儘是狡黠光芒。

  顯然很喜歡打架。

  先生似嗔:

  「你這性子。」

  茶香裊裊,風穿堂繞院。

  司郁擡眸,目光明亮如晨光破霧,

  彷彿一點都不懼未來。

  「那等我真惹了禍,老師還管不管?」

  先生眸色深深。

  道:「你今天帶來的這個亞利公主我倒是肯定不管的,但是你的那個四叔,好像管了。」

  司郁翻了個白眼兒,

  說:「也不是管哦,就是給點建議,畢竟營救任務裡也算是戰友了。」

  先生笑笑:

  「嗯,騙騙哥們得了,別騙了自己。」

  司郁:「…………」

  小嘴芬芳。

  她靠回椅上,長腿交疊,臉上的神情懶洋洋的,

  有點不服氣,也有點無所謂。

  「行了,老師,那你既然這麼清楚我,還給我塞硬骨頭,心真大。」

  司郁一手撐腮,指尖在鬢旁碎發間轉悠,

  「不過說真的,公主,我會幫的,不會牽扯到你。」

  先生眸色溫淡,沒什麼明顯情緒。

  「沒人攔得住你,也沒人攔你。」

  他低頭沏茶,細瓷在指腹間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司郁嘴角漾起笑意,把玩著杯盞,眼神浮上幾分狡黠:

  「這種權鬥又不是第一次。隻是我更喜歡武力解決問題,畢竟是國際區嘛,戰鬥力說話。規矩……暫時可以放在一邊。」

  先生斜睨了她一眼,冷不丁道:

  「規矩不是給你們這幫瘋子立的,是給後面那些愛出風頭的小崽子看的。」

  「可惜啊,」司郁頭側向一邊,聲音從喉嚨裡溢出來,低低哼著,

  一副慫的不行卻偏要嘴硬的樣子,「我現在不瘋了。」

  聽到這句,

  先生那死氣沉沉的樣子沒了,裝出來的溫柔也沒有了,

  冷淡冷漠也雜糅了,

  他四指撫過唇角,動作有些妖,

  顯然,

  司郁這句不瘋了,是真的引起了先生的興趣。

  院中春意深濃,茶香未散。

  先生側身,將青瓷盞輕輕推遠了些,目光卻仍落在司郁臉上。

  陽光透過繁密的桃花縫隙,細碎撒在她額角,

  她剛剛笑完,嘴邊依舊尚殘留著些許肆意的氣息。

  可那明媚張揚之下,眼神竟比以往要沉寂、一點點懶倦緩緩爬上眉宇間。

  緘默片刻,先生低頭斟酒,

  將一壺透明的清茶慢慢倒進杯中。

  「你最近的脾氣啊……也就是大事件之後,」

  先生手指摩挲著酒杯,語氣溫軟又帶點打量,

  「有人跟我說,你變了。」

  司郁沒立刻接話,隻是換了個地方坐,

  鬆弛地將身體倚在藤椅中。

  腿交疊著,白襯衫衣擺被微風吹得有些淩亂。

  她仰起臉任一縷碎發垂在鬢邊,神情悠然,眼裡卻多了一分漠然:

  「誰那麼多嘴呀?」

  先生眼尾垂下,看不出情緒。

  「許多人都覺得你不一樣了,說你自打那次從海上被找回來後,不像當初瘋得那般囂張。」

  他頓了頓,刻意緩下聲音,「你自己有察覺嗎。」

  司郁嘴角一挑,把玩著掌心的冷瓷茶盞。

  「費心了,我自己好像有點吧。」

  說著,她補充,

  「其實我身邊人也有人這麼說,朋友啊家人啊,是比較熟悉我的,但是還是我的那些屬下覺得我確實變了不少。」

  先生笑了一下,但神色幽深。

  許久,他平靜問道:「有什麼心事嗎?」

  這一句落下,空氣彷彿凝住。

  不遠處的桃樹被風捲起簌簌作響,卻偏生安靜得讓人心驚。

  司郁沉默良久,低頭看著膝蓋蹭落的粉瓣。

  斑駁陽光打在她的臉上,淡淡映出少女本來的清影,

  隻是比平日多了幾分薄涼。

  「老師要聽實話?」

  她擡首,那雙琥珀色瞳仁靜靜注視著他,清醒、又隱藏著不好言說的東西。

  先生沒有說話,隻是輕輕點頭,眸光澄澈。

  司郁嗤地輕笑出聲。

  「不是不瘋了,」

  聲音啞啞的,低而綿長,「是懶得瘋了。有些事兒,我有時候覺得腦子空空。」

  先生饒有興緻地撐在桌前,十指交疊。

  這話聽起來,司郁似乎有所察覺什麼。

  他向前微傾,那一絲威壓與從容奇異地並存,聲音卻少了往日弔詭,多了些真實溫度:

  「什麼?」

  司郁忽然低下頭,把指尖一團折斷的桃枝輕輕撥到地上。

  過了片刻才說:

  「不知道。」

  「……」

  她語氣極輕,像言不由衷的揶揄,

  卻自帶一股壓抑已久的涼意。

  先生輕嘆,將茶杯湊近唇邊,旋即又放下。

  他盯著司郁的動作,目光裡摻雜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

  許久,才徐徐道:

  「嗯,還好,沒事兒我偶爾也腦子空空。」

  司郁低頭大力搓了搓太陽穴,睫毛輕輕顫動。

  「行啊老師。」

  她擡眼,「您說廢話的本領見長。」

  但是,

  先生若是不知道什麼,就不會輕而易舉提起這樣的話題。

  先生肯定是想要暗示她什麼。

  先生沉靜地望著她,忽然開口:

  「司郁,你?」

  這一次,司郁的唇角狠狠一抽。

  她慢吞吞將皮筋摘下來,銀白長發垂落肩頭。

  手腕骨節透著青色,少年人的瘦削竟讓一切多了種近乎脆弱的剔透。

  「空空,其實不應該是真的空空,對嗎。」

  「老師,你是不是要和我說什麼?」

  先生靜靜聽著,指尖輕扣桌面,眸色如凍水無波。

  「嗯,本來是的。」他突然語調柔和,「但現在不是了。」

  語氣欠揍。

  司郁:「…………」

  無語真的無語,

  小嘴芬芳。

  先生見她吃癟又露出一點淺淺微笑,神情又恢復平日裡的那股戲謔。

  「不是我故意耍你,而是我現在說不出來啊,而且也不像是你該知道的時候。」

  司郁聞言,翻了個白眼。

  借口。

  但先生這還真不是借口。

  先生幽幽望著她,呼吸間再無戲謔,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見的憐惜。

  像是知道了太多她不可言說的過去。

  什麼都沒有了,

  情緒隻剩下憐惜。

  他低頭斟酒,半晌才緩聲開口:

  「如果真的撐不住,就別扛到底。」

  他說這話時,眼底泛著難以捕捉的溫度,

  「你不是鐵打的。」

  司郁出奇地沒頂嘴。

  她低頭,看著自己拇指間的半塊茶餅,若有所思,

  一時間眉目被陽光暈得柔和。

  「老師,我不是受虐狂,我能不扛當然不扛。」

  她轉頭,又笑出聲,

  「放心。」

  先生用杯蓋遮住自己的笑意,慵懶地靠回椅背,語氣分外輕鬆:

  「國際區缺不了magician。」

  司郁懶懶勾唇,「我看得挺開,國際區應該是離不了你才對吧。」

  先生睨她一眼,搖了搖頭。

  「黑客盟,知道吧。」

  先生語氣篤定,

  司郁肯定知道,

  司郁是i全球頂尖的黑客,

  隻是先生在觀察司郁的臉色,

  藉此判斷司郁是黑客盟裡的哪一位。

  先生認為這些他本應該知道的,但是他也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本應該知道。

  大事件之後,

  真的變了很多啊。

  司郁聞言,說:

  「知道的,榜上有名。」

  眉梢微動。

  先生張口就來:「前幾?」

  司郁:「前二。」

  先生:「行,那我知道了,你是第二的M。」

  司郁:「……」

  嗯唄,不是還能咋的。

  「那老師,你提起這個話題應該是有別的用意,你就直說唄。」

  司郁哈哈一笑,

  大概她也知道是什麼事情,

  隻是這件事確實需要一個確定的結論,

  黑客盟的大動作,

  也慢慢揭示出背後、最初的開發者、組織者,

  到底是誰。

  「黑客盟背後有人在做一個新的平台,名叫天域,對標你的灰域,將來要在推行全息遊戲的時候將這個平台開發出來,讓所有的黑客都可以齊聚一堂。」

  「全息遊戲?」

  司郁挑眉有些疑惑,

  「你是說要把五感接入遊戲的那個技術嗎?」

  先生看司郁並不是十分好奇,

  自有幾分思量,

  司郁懶懶地靠在藤椅上,銀白的長發隨風微微浮動,

  她也在思考,

  不急著回話。

  先生也不催,

  隻靜靜望著她,指腹搭在案邊,青瓷沾壺還在升騰著細密霧氣。

  他的眸色暖裡藏鋒,

  過了一會兒,司郁好像才回過神來,

  她眼裡漾起點點笑意:

  「所以,『天域』想用全息技術做平台,是準備徹底搶我灰域飯碗了?」

  先生目光如水地落在她身上,一如既往沒有什麼浮躁:

  「搶不搶飯碗另說,不過黑客盟背後那幫人動手,就沒打算跟你客氣。」

  司郁低頭慢吞吞啜了口茶,明亮的琥珀瞳仁從杯沿上越過,鎖定他的神情。

  她的語氣似笑非笑:

  「他們嘴上的話我早就聽膩了,黑客盟這群人野心比技術還大,但真讓他們跑出來做平台,能撐住嗎?全息遊戲攻防太複雜,講的是底層架構,不是單靠一堆腳本就行的。」

  「想引入這樣的技術,那必須得要足夠的實力。」

  先生點了下頭:

  「的確,『天域』走的思路是徹底重構系統,讓五感接入。國外有幾個團隊已經可以做到初步感知同步,黑客盟結合起來,想硬拼你的『灰域』,用全息做噱頭最多也能搶到些流量。」

  「你的老用戶十分穩定並且忠誠。」

  司郁眉峰一挑,

  「無論是灰域還是天域,那套核心協議不是誰手快就能寫出來的。」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先生臉上,

  「老師以為黑客盟背後的推手是誰?真有能耐做成?」

  先生唇畔幾不可見地抽了抽,

  似乎對她拋過來的問題並不驚訝。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說呢?」他反問,眸光微深。

  司郁輕笑,「老師這是考我?我怎麼知道?」

  「不是考你,」

  先生眼波微斂,緩緩將茶杯放下,

  「其實你自己清楚整個黑客盟圈子,有單純沖榜接單的普通玩家,也有背後真的隻做黑事兒的組織者謀取私利,也有紅客。」

  「明面上的開發者,是黑客盟全體用戶,但是背地裡的主推手是那些真的黑手,才是我們不知道的存在,」

  她呼吸停了一下,舌尖抵著後齒,臉上的笑意沉了下去。

  好半晌,才慢吞吞道:

  「但邏輯還是一樣,誰手上有主導權,誰定規矩。天域如果真的上線,就是有人想要話語權。」

  「有人想建立和國際區抗衡,也就是和老師你抗衡的勢力,所以從黑客盟入手。」

  先生幽幽盯著她,

  「天域一旦起來,灰域的位置就要相互博弈,就算天域的目的不是和你對抗,隻是為了開發出來聖母的,也不容小覷。」

  司郁收斂了眉梢間的懶散,琥珀色瞳仁睨向先生,語聲裡帶著些許認真。

  「全息技術涉及底層演算法,天域背後的人一定是動了真格,國際區原本控制的資源分佈,隻要平台一出,絕對有人要跟著變。」

  她頓了頓,

  「關鍵是灰域的數據底庫,不管誰做新平台,都繞不開我這套介面。天域如果真的推出來,勢必會先針對灰域做漏洞測試、拉人、造勢。」

  先生微微點頭。

  司郁沉默片刻,她垂下視線,似乎在理順腦海裡的布局。

  陽光灑在她的睫毛上,映出一點金燦燦的影子。

  她低著聲音:

  「技術管控是早晚的事,確實如老師所說,我的老用戶穩定且忠誠,而新的用戶已經很少了,後起之秀暫時也拉不住像灰域這樣的收益,天域未必是真的想和我競爭,但是與我為難是有可能的。」

  先生笑了出來,一縷春風敲過茶亭檐下。

  「天域一旦拉起來,國際區也會有動蕩,必然有新的勢力崛起,是好是壞就不知道了。」

  司郁眉峰揚起,嘴角霽開一層肆意。

  「好與壞無非利益不同,但是衝破了原則和底線,那就得死。」

  先生低頭添茶,雲淡風輕地道:「是這個道理。」

  「不過……」

  「天域的開發者據說有歐洲那邊的人參與。」

  司郁「嘖」了一聲,斜倚著身子。

  「技術抽來抽去,全憑代碼,生態圈搭建不難。難的是全息技術,他們知道全息技術是誰在開發嗎?」

  「很顯然不知道。」先生搖頭。

  那司郁就放心了。

  司郁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銀髮散在椅背,

  懶得很。

  「但天域的平台要推廣全息體驗,第一批測試用戶就是黑客盟全體用戶,很顯然這個廣泛程度可見一斑。」

  「我知道。」司郁攬著椅背輕笑,眸色流轉,

  「但是話說回來,我的老用戶,不會走。」

  先生靜靜看著她,神態中難掩一絲欣賞。

  「嗯,確實是。」

  司郁眼尾一挑,

  「老師,你今天怎麼左一句稱讚右一句表揚?」

  突然就沒話了,

  先生嗤笑了一聲。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

  司郁覺得時間差不多該走了,

  不然一會兒燕裔找不到人。

  先生看透了她的意思,

  幸災樂禍又以看戲的語氣說:

  「你不好走了。」

  司郁:「…………」

  先生:「我感覺他們已經談完事情,但是你現在走很容易在門口和他撞上,到時候你怎麼解釋?」

  「不應該這麼快吧……」

  在茶亭裡,司郁剛剛隨手端起茶杯來準備喝最後一口。

  誰知,就這時,院門外傳來了動靜。

  緊跟著,有什麼人在門口冷冷喊了一聲:「有人嗎?我來找人。」

  司郁動作一頓,唇邊未曾合上的青瓷杯還帶著微微熱氣。

  她剛好吞下小半口,門外又是一記敲門聲。

  先生瞥了她一眼,嘴角一彎,笑得意味深長:

  「喏,說誰誰到,你還想溜?」

  司郁還沒來得及下意識躲避,心腹已經會意地過去開門。

  她手裡的茶差點撒出來。

  偏偏先生還添亂,嘴裡輕飄飄地念道:

  「我的寶貝兒啊,這回可是要看你怎麼應對。」

  眼中分明幸災樂禍。

  「老師你要我的命!」

  司郁低聲哀嘆,頭皮一陣發緊。

  茶亭結構極簡,四周通透,藤椅石桌之外再沒有掩蔽物,桃樹樹榦沒有可以遮蓋人形的粗細。

  唯一的退路就是院門,正好被燕裔堵死。

  「真沒有後門。」

  先生理所當然地挑眉,把袖子慢悠悠理直,

  眼角的諷刺光芒簡直就是火上澆油,

  「要不你變個戲法,消失?」

  「您怎麼不原地飛升?」

  司鬱氣笑,急促灌下一口茶,結果剛吞下去,

  外頭熟悉的嗓音陡然響起:

  「請開門,我來找人。」

  那聲音太直接,隔著院牆也足夠響亮,一寸一寸鑽進司郁的腦殼裡。

  她一口熱茶頓時沒憋住,

  「噗」地一聲噴了出來,細密的水珠劈裡啪啦灑在石桌上,接著朝先生濺去點點。

  先生眼神一亮,忍著笑撥了撥袖子,

  不忘用嫌棄又欣賞的眼神將她上上下下打量:「活該。」

  「你別光笑啊,救救我啊!」

  司郁語氣裡是真慌了,想往椅後縮,可空曠院落根本無處可逃。

  門口的心腹略一用力,「吱呀」——門就開了。

  外頭燕裔的氣場幾乎拂堂而至。

  「壞了……」

  司郁蹭地站起來,瞬間就原地轉了一圈,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先生反而淡定自若,胳膊一展,好整以暇地往後一靠,對著剛推開的門低聲調侃:

  「現場實錄,看你出洋相,也是難得樂趣。」

  不等他一句話落地,心腹已快步行禮退入一側,門口一道身形進了小院,正是燕裔。

  他黑衣矜貴,神色冷淡,卻遮不住身上那股淩厲壓迫感。

  先生做了個禁聲手勢:

  「別吵。」

  司郁一咬牙,忽而靈光閃現,眼睫一顫,竟然目光一凝,露出咬定青山不放鬆的狠勁,

  燕裔的鞋跟在台階上敲出清脆聲響,越來越近,幾乎要看到院中場景。

  頃刻之間,司郁突然下定決心!

  她猛地抽回喉頭的一口氣,用忍者閃現一樣的速度,雙膝一軟,雙手放下瓷杯朝先生那邊跪滑而去。

  繼而她動作誇張到極緻,

  「哐」地貼地,一把抱住了先生的右腿!

  整個過程流暢如行雲流水,

  彷彿早就私底下狂練幾百遍,姿勢優雅精準,

  倒是給先生來了個措手不及。

  先生蹙眉還沒反應,

  司郁突然嚎啕大哭:

  「嗚嗚嗚這位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才六進來的,絕對沒有冒犯的意思啊!您不要殺我!不要拿槍頂著我的頭!不要啊我錯了嗚嗚嗚我真的被u是故意的,我純粹是無心之失啊!!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擾你的安靜時間!不是故意闖進來的!不是有意的!!我純純是無心之失啊!!求求您饒了我吧!!我絕不都會再這樣了!!以後我見著您繞道走!!!求求您這次就放過我吧!!求求你了求求您了!!嗚嗚嗚……」

  燕裔還沒見到人,

  這嚎啕聲倒是給人嚇了一跳,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燕裔忍不住步伐加快,

  先生原本靜坐,指尖還殘留著未曾喝盡的茶香。

  司郁抱住他的右腿那一刻,他驟然愣住,手停在半空,整個人僵了僵。

  腳下的地磚因她動作而微微發出「吱嘎」輕響,

  院中春風仍帶著桃花氣息,茶亭內卻瞬間凝固。

  先生偏頭,想要抽回被司郁緊緊抱住的右腿,擡手理了理袖口,卻沒發狠,隻是下意識看向跪地的司郁。

  她臉上的淚痕並不明顯,可哭喊疊加的語速和稚氣無賴的動作,

  讓整個場景顯得古怪又突兀。

  他眉心微蹙,眸光落在她指尖那層微顫上,片刻沒有言聲。

  院門外燕裔剛踏入院落,就聽見司郁誇張的嚎啕聲,

  還未看全屋內情景,目光已如刀切掠過,唇線抿得極緊。

  先生一時沒能抽出被摟住的腿,下意識別過眼,甚至忘了開口。

  司郁在地勢低處望上去,

  表情弱勢又頑皮。

  她抓著先生那條褲腿,哽咽聲落下時,

  先生不得不說,

  他覺得自己有幾分幽微焦灼。

  院門終於敞開,燕裔邁步進入,

  目光首先落在地上的司郁,接著轉向先生。

  他眸色冷冽,瞳孔微縮,帶著尋根問底的銳意。

  他沒有說話,隻用一種冰冷和逼問交雜的視線盯向先生,卻不發一言。

  先生此刻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司郁伏地而抱,聲音還在斷續擴散,但先生的反應遲疑而錯愕,連平日裡慣有的從容都不見。

  燕裔終止於先生身旁,氣場如寒鋒撲面。

  他居高臨下進一步俯視司郁,眼角掠過不耐,

  隨即目光定格在先生身上,一種冷厲的質詢寫在臉上。

  空氣倏然變冷。

  先生這才猛地回神,腳尖微動,似要調整坐姿,卻又倏然凝住。

  室內光線隱約明滅,細碎的陽光在幾人半邊臉龐上遊移。

  先生嘴角一抽合掌於膝:

  「這事兒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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