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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2章 「我……我不是壞人……我不是……」

  夜色沉沉,審訊室裡的燈光冷冷地打在牆面上,四面都是淺灰色金屬闆,沒有一絲溫度。

  許鯤被綁在椅子上,眼神漂浮,額頭微微冒汗。

  他的嘴巴緊咬著,下頜線因僵硬而凸出,看起來還在掙紮。

  門開了,雲已弩先一步走進來,腳步穩健,咔噠聲回蕩整個房間,他沒有直接坐下,而是站在桌子邊緣,

  居高臨下地看著許鯤,眉眼尖銳,像是在無形中給人壓力。

  晏竺則拉出旁邊的椅子坐下,神情疏淡極了,手裡是文件夾和筆。

  兩人身上都帶著一股鋒利的殺意,讓原本逼仄的空間更加窒息。

  「許鯤,」雲已弩開口,聲音很低,卻比寒風還冷,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局面嗎?」

  「經過一晚上,你現在想通了嗎?」

  許鯤抿著唇,不說話,隻是用餘光掃了一眼天花闆上的監控。

  那動作像是試圖尋找一絲安全感,結果隻讓自己的顫抖更明顯。

  晏竺疊好文件夾,語氣中沒半分感情:

  「你的沉默不會保護你。我們掌握的證據,不多也不少,足夠讓你在裡面待上五年。你想加幾年,還是減少點?」

  許鯤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我……我真的隻是收錢辦事,那車子不是我的——」

  雲已弩淡笑,卻毫無暖意:「你以為我們查不到你名下的人和車?善緣公司那筆轉賬,是誰點的頭,你心裡最清楚。」

  許鯤呼吸急促,手腕上抓痕愈發深。

  晏竺拿出照片,是投射器材的結構圖,還有一張港口夜拍的模糊影像。

  他慢條斯理地將照片攤開:

  「你用的是C級警管外槍械。來源是南港走私。別玩『剛好碰巧』,背後那位要你投東西,肯定給了好處。」

  氣氛如冰。

  他們沒有說狠話,也沒有動粗,可許鯤能感覺到自己掙紮在懸崖邊上,好像隨時會失足墜落。

  雲已弩靠近一點,嗓音極冷:

  「許鯤,你覺得自己能扛住幾個小時?不用皮肉,也不用電棍。單單這個屋子,關一天,外面所有的關係都會斷,身後的錢和人,再也保不了你。」

  許鯤眼中恐懼愈深:

  「我……真不清楚那些人的本事!他們聯繫我,就是錢,沒留名字!」

  晏竺:

  「你見過他面,喝過茶,還一起去港口翻貨。嘴巴這麼緊,是怕誰?善緣公司,還是那條走私人?」

  作為一個沒有什麼依靠,天天當街溜子的小混混。

  什麼事情也敢做,為了錢就敢做,畢竟這可能是他來之不易的生存來源。

  但可惜他做了違法的事情。

  雲已弩語氣忽然一轉,柔了幾分:

  「你自己選條路講出來,我們可以幫你保命。拖到明天,你等著上公告這事動靜不小,到時候所有人都知道。」

  「搞不好會槍斃哦。」

  「因為你傷害的那個人身份,是你想象不到的高。」

  他說完,刻意把椅子往後拖了一下,鋒利的摩擦聲刺激著許鯤的耳膜。

  燕裔此刻站在單向玻璃外,目光冷靜如水,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一切審訊流程盡收眼底,連許鯤精神的每一次波動、雲已弩和晏竺對話中每一次細微方向的變化,都瞧得分明。

  他不發一言,隻在玻璃的一角微微點頭示意,

  晏竺收到信號,當即換上一張新的記錄表。

  晏竺開口,字字清晰:

  「許鯤,記憶力你該不錯。善緣公司資金流進賬,一周三次,你都知道是哪三天。說吧,哪天有人親自遞了手裡的黑包?是誰?」

  許鯤開始咬牙,身體微微前傾,肌肉繃緊。

  沉默裡,雲已弩壓根不著急,反而撐起腰,把手機調成錄音模式:

  「我們有全部監控,包括你用假身份進出的錄像。你要是還試圖矇混,我們會讓你的家人今晚就和你斷絕聯繫。」

  許鯤卻突然發了狠,十分硬氣的說:

  「那又如何?我父母雙亡,都不在了。你上哪讓我的家人和我斷絕聯繫,就算我有一些一起當該溜子的朋友。」

  「我們的關係也不過是互相算計,你又能把我怎麼樣呢?用他們威脅不了我。」

  許鯤現在給人的感覺就是有恃無恐。

  但是晏竺笑了笑,不是嘲笑雲已弩的意思,也不是嘲笑這個小混混。

  而是想笑,在事實面前還想嘴硬。

  晏竺拿出餘影用技術手段調查出來的信息遞給雲已弩。

  雲已弩看了一眼,

  又問:「那你那個在山下村養老的奶奶也是這樣想的嗎?」

  此話一出,

  許鯤的表情由震驚轉向極端的憤怒,而後又轉向十分的愧疚和懊悔。

  最終停留在憤怒和懊悔的邊界,兩相拉扯。

  雲已弩沒有什麼語氣的問道:

  「還是不想說嗎?你的奶奶兩天不見你回家肯定會很擔心吧。」

  「老人家腿腳不方便,山路又難走,你也不想老人家因為擔心你走出來摔跤吧。」

  話語落下,更深的沉默襲來。

  不是威脅,這是顯而易見……

  顯而易見的後果。

  許鯤被抓起來而造成的顯而易見的後果。

  雲已弩和晏竺也不著急,就在這兒等著,等他願意張口。

  不過很顯然,許鯤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1分鐘後,

  許鯤喉結滾動,又看了一眼房間的天花闆,終於,聲音快要碎掉,

  「不是老闆,是一艘船的副手,姓梁。他跟我談。」

  「我說不知道,本來也沒有撒謊。因為這個梁副手也沒有告訴我他叫什麼姓什麼。隻是有一回我收到消息時聽到他背景音,有人喊他梁副手。」

  雲已弩沒理會他的解釋。

  眸色一斂,順勢追問:「梁什麼?」

  「梁曉勝。」許鯤輕喘氣,整個人軟了一截,

  「他讓我去港口,給那邊鋪貨……隻是個中間人。」

  晏竺筆尖落下:「第二步呢?誰給你設備,誰安排投擲?」

  「都是那邊貨場的安排……我真的沒聯繫太深!」

  雲已弩冷笑:「能安排的不是小角色。善緣公司底下這條港口線,潤色過多少次外部賬?你讀書少,以為偽裝的我們看不懂?」

  「是想和自己奶奶永別,是想被送走,是不是?!」

  許鯤低頭,聲音近乎求饒:

  「哥,你們要查,我配合,但別把我送走,我真的隻是……」

  晏竺銳利地打斷:

  「是不是隻是小角色,要看你講得有多全。再來,這幾場交易,港口那邊參與的人,除了梁曉勝還有誰?」

  許鯤搓了搓手指尖,擡頭看晏竺,小心翼翼道:

  「還有兩個外地來的,一個叫趙明,一個女的,叫宋怡。」

  雲已弩按下錄音鍵,嗓音斬釘截鐵:

  「全部聯繫方式寫出來,收錢位置回憶清楚,時間地點對接。你隻有這一次機會。」

  房間裡一片死寂,

  燕裔一直靜立單向玻璃外,他側臉刀削似的冷峻,眸色幽暗。

  審訊隻用密不透風的細節、邏輯和威脅,

  便能讓人心防崩潰。

  這才是他的風格。

  玻璃那端,雲已弩突然問許鯤:

  「最後一條,你現在能不能直接撥打梁景勝電話?有膽的話,沖著我們的錄音,說實話。」

  許鯤打了個寒顫,手指幾乎按不住手機,

  但晏竺早已經將一部乾淨手機推到他面前:

  「許鯤,現在撥,開免提,梁景勝若質問你,你照實說,我們給你保命。」

  「就說你被警察抓了跑不掉了,他趕緊跑。」

  「不要說你已經被抓了,知道嗎?!」

  許鯤抖著手,按下號碼,屏幕顯示著「正在呼叫」。

  外頭,燕裔眼裡的孤寂與壓迫隨之收攏,眸光中鋒芒畢露。

  電話終於被接通,梁景勝那頭的聲音沉悶:

  「誰?」

  許鯤咽了咽口水,張嘴那一剎,房間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燕裔的目光在黑暗裡刀鋒般投射。

  許鯤囁嚅:「梁哥,我遇到麻煩了,那批設備被查了上頭……」

  「我恐怕要被抓了,我現在跑無可跑了。」

  對面的梁景勝先是停頓,旋即聲音低下:

  「你小子怎麼回事?誰查的?」

  一字裡行間透著警覺和怒意。

  許鯤猶豫地看了那台免提手機,咬牙將話吐出:

  「扯到青城的人了,現在找我了,我……我我恐怕到時候活不了了。」

  話音剛落,梁景勝那一頭竟沉默了數秒,隔著電流就是一陣嘶啞冷笑:

  「許鯤,你提醒我了,你自己撐著。誰敢動善緣那條線,別怪我不客氣。」

  「你就算死也不能暴露。」

  冷漠無情,很辣果決。

  這句話落下,一切似乎到了臨界點。

  然後對面嗖的一下掛了電話。

  許鯤徹底綳不住,渾身發顫,晏竺收起手機,把話封死:

  「許鯤,該給的都給了,後面由我們處理。」

  「還有我們再確定一下,C級警管外槍械,和南港走私確實有關對吧?」

  兩人目光直直看向許鯤。

  許鯤點頭,「就是那一船貨上下來的,他們讓我拿著這個。」

  「他們說這個射石子能達到射子彈一樣的勁道。」

  「但我確實不太會用。」

  雲已弩冷笑:「你就慶幸你不太會用吧。」

  「你要真是造成了什麼嚴重的傷口,你現在立馬就完了。」

  語氣之陰狠,嚇得許鯤臉上立馬掛了淚痕。

  晏竺見狀,動作絲毫不亂。

  他慢悠悠地將文件夾收起:

  「你把自己走到了這一步,許鯤。現在我們能不能抓到『善緣』背後那隻手,就看你講得夠不夠全。」

  許鯤的鼻尖浮著汗,淚水湧出眼眶裡,他拚命擡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強硬,卻連直視晏竺和雲已弩都做不到,隻能死死攥住自己的兩隻手,像隨時要抓爛它。

  屋裡的燈光明亮冷冽,落在晏竺臉上,將他眉眼線條襯得越發銳利。

  他靠近些,聲音輕飄飄:

  「來吧,我們聊聊其他細節。」

  「說吧,場子裡見過什麼人,他們怎麼分賬?哪天有大票子落下來,你口袋裡又被塞了多少?」

  許鯤喉嚨發緊,還是扯著嗓子開口:

  「那天……我幫他們搬貨,梁副手跟我說,人多眼雜,能不能開兩輛車掩護。我就招呼趙明和宋怡……大票進港那晚是星期五淩晨,那個黑包裡有三十萬現金,我拿六萬,其餘歸還給他們。」

  雲已弩低頭抄寫,偶爾挑眉審視許鯤的神態,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三十萬。小角色居然分得六萬,你可真有本事。」

  許鯤急忙搖頭:

  「不是我的主意,是梁副手讓我幫著找路和人,要不是……我早就跑路了。」

  「我以為我就是做做這樣的準備工作,所以我才答應下我,沒想到後來要讓我親自上場,我想跑已經來不及了。」

  雲已弩:「親自端起槍來殺人是嗎?」

  許鯤咬牙點頭。

  晏竺有拿起筆,問:「既然如此,你講一講你昨天下午到晚上那會的作案過程吧。你是怎麼傷人的?在公園裡不用我提醒你吧,這你自己應該知道吧。」

  許鯤臉色蒼白,兩眼死死盯著桌面前那層灰色的反光,手指顫抖到幾乎握不住椅子的邊緣。

  他張了張嘴,呼吸斷斷續續,像隔空抽搐了一下,過了好久才斷斷續續地爬出一絲聲音:

  「昨天下午五點多……我先在港口把貨搬完,梁副手提前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帶著趙明去公園西門那邊找『目標』。」

  他喉結滾動,每回說話都像皮鞭抽在身上,嗓音飄忽:

  「其實我一開始還不敢惹事,沒打算真下手。等到了地方,他發消息讓我該從港口帶回來的東西,還有一副口罩。」

  晏竺安靜聽著,神色平穩,手裡筆轉動,一下下地撥動紙張邊沿。

  「你是幾時見到那個人的?」

  許鯤喉頭乾澀,指甲嵌入掌心:

  「,那個穿黑衣服的……我本來隻負責遞貨和看風,不知道他們要下死手。可梁副手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們就讓人去山下村找我的奶奶。」

  雲已弩眼神冰冷,將人一把鎖定在視線裡。

  腳步悄悄往前半步,壓低嗓音:

  「你怕了?」

  「怕了……」

  許鯤的臉色慘白如紙,他緊繃著全身,手指在椅子的木頭縫隙裡啃咬得快要出血。

  空氣裡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雲已弩壓抑的目光。

  晏竺翻了個筆帽,聲音緩慢而不容抵抗:

  「繼續講,從你見到目標開始,一秒一秒說清楚。」

  許鯤嘴唇哆嗦了一陣,終於低聲:

  「我跟趙明在西門等,目標是上頭指定的。看照片是個男的,他們提前發來的,說那人有重要材料……會威脅到上頭的人都要警告一下。差不多六點二十五,他們讓咱倆下車守著。我用了梁副手遞給我的那支槍,是小包裡裝的。」

  雲已弩看向晏竺,兩人眸色都很暗,沒有一句廢話的間隙。

  雲已弩安靜地把手機錄音往許鯤前面推了一寸,眸底壓住鋒芒,像是在挖掘一個人的全部底層細節:

  「你掏槍之前,有沒有跟目標接觸,說了什麼?」

  許鯤回憶片刻,喉嚨發緊:

  「沒怎麼說話……對方剛從公園出來,拿了個文件袋。我照著照片認了人,一屁股坐到長椅邊上,把貨藏在紙袋裡遞給趙明。」

  嗯他忽然擡頭,帶著求生本能的急切

  「哥,我真的沒想開槍。」

  「但是他們都走了就讓我開槍。」

  晏竺神態冷靜,眼角卻彷彿含著一絲譏諷:

  「被迫也是犯法,這一點不用狡辯。你是開槍,趙明在旁盯著風,對嗎?」

  許鯤隻好低頭認罪,指尖死死擰住褲子縫:

  「對……他們早安排好撤退路線。我當時怕得腿軟,明明都想跑,可是梁副手信息一直發過來,說我動手之後直接去南城橋底下等人。」

  他的嗓音斷斷續續,淚水順著鼻樑滑落,

  「我真的沒活路了……」

  雲已弩目光鋒利,低頭記下一條:

  「你說你撿文件袋,有拍到監控嗎?」

  許鯤後背貼在椅子上,呼吸愈發困難:

  「有,上頭的人發位置的時候就提醒我們過路口拍了,港口那邊技術高,全都知道怎樣避開攝像頭。那個宋怡拿了小黑包跟在後面,就是專門盯攝像的。」

  晏竺順勢追問:「宋怡是現場指揮?」

  許鯤點頭,嗓音乾澀:

  「她平時人狠話少,跟我們說直接拿走東西就行。事後結賬也是她來找我的。但是沒想到她為了脫罪,直接把趙明拉走,把我甩在原地頂包承擔所有罪責,我才會被你們逮個正著。」

  晏竺低頭,用手指推著桌上照片,動作極慢,眸光依舊銳利:

  「港口裡面你還見過誰?」

  許鯤咬著牙,聲音越來越低:「我真的不知道了。梁副手從來不讓我們碰大頭,隻讓我在外面幫著收包。」

  雲已弩輕敲桌面,身形微微前傾,壓低嗓音:「那你和梁扶手多久聯繫一次?上一次是幾號?我的意思是除了需要幹活時候,平常需要聯繫的頻率。」

  許鯤:「上次是上個月,月初,他淩晨打電話給我,讓我去港口庫房領現金,然後我就去見梁副手。詳細賬目我沒看見,但每回都是那邊先做完賬,等我們去分錢。」

  晏竺的指尖拍著表格,面部線條將燈光襯得峭拔,寫字的動作不疾不徐:

  「賬上的收據,你還記得剩下多少沒交?」

  「我收了三回現金,第一回八萬五,第二回是六萬,最後一次是四萬五。」

  許鯤偷偷瞥一眼晏竺,帶著微弱的倔強,

  「哥,碼上寫的全是假名,我是真的不知道是誰匯的。」

  「就連現在我報給你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晏竺隨口道:「沒關係,我們有別的辦法查。」

  雲已弩總算移開目光,眸光冷靜,卻暗中蓄著一道刀刃般銳利:

  「那昨晚你傷人之後,他們如果正常來講你還要回港口嗎?有後續安排麼?」

  許鯤惶然地搖頭,不敢撒謊:

  「事情辦完之後,他應該不會再叫我了。」

  晏竺合上記錄本,淡然道:

  「行,希望你是全說的,如果你沒有全說的話……」

  許鯤低聲道:「哥,我真的全說了!」

  雲已弩冷笑。

  此刻審訊室裡氣壓極低,晏竺和雲已弩的神態一動不動,彷彿兩頭冷血獵犬,將許鯤牢牢摁在獵人的視線下,每一次開口都把人心防削掉幾分。

  外頭,燕裔站在玻璃後,目光如刃劃過,神色不動聲色。

  屋內,晏竺看向雲已弩,眸中隱現一抹疑慮,輕聲道:

  「梁副手,這名字有印象嗎?」

  雲已弩抿唇,銳戾地挑眉,

  「咱們這兒怎麼可能跟海邊那邊有什麼聯繫呢?」

  「這件事要問臨城那邊的負責人了。」

  晏竺低頭,把新的查詢信息寫下,語氣依然不帶溫度:

  「剩下細節今晚都會查出來。許鯤,你最好今晚老實配合。明早就送你見律師,到時候還敢耍花樣,後果你比誰都清楚。」

  許鯤眼裡隻剩死灰,顫巍巍地應了一聲。

  這時,門外傳來一串腳步聲,燕裔推門而入。

  他眉目間寒風襲骨,整個人似乎比剛才更冷沉。

  他看了許鯤一眼,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開口:

  「港口那邊剛剛有人報警失蹤,是不是你們的人?」

  許鯤吃了一驚,下意識擡頭,聲音發顫:

  「這這我不知道……」

  燕裔問:

  「那些港口設備,你知道存放點嗎?」

  許鯤猶猶豫豫,

  「……我隻知道兩處庫房的位置,一個是東線碼頭,一處在海濱舊廠房。具體存槍械的點我沒進去過,但梁副手曾跟我提過,說要搬貨去北區冷庫。」

  晏竺不動聲色地寫下,提高了音量:

  「北區冷庫。地址說清楚。」

  許鯤勉強擠出一句:

  「是……是臨城北區三叉路口那棟白樓,地下室往下數第三排,就是他們藏貨的地方。」

  雲已弩的手指如同利刃,敲在桌上,幽幽道:

  「很好。這些今晚我們都會派人查。」

  外頭天色越來越深,審訊室的燈光仍然冷白。

  燕裔收起所有情緒,隻留下最後一句:

  「許鯤,再想一遍,一件都不能落下,你還有什麼沒交代的?」

  許鯤渾身瑟縮,終於望向三人,聲音又小又虛,

  「我說的,真的全都說了……」

  晏竺眉頭微皺,眸底閃過一絲未盡的懷疑,不緊不慢地道:

  「你被命令動手,又看了文件袋,確定了人員,但你始終沒有問對方。沒有問問他們究竟讓你傷的是誰嗎?」

  許鯤都哽咽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們說是身份很高的人,我可能真的傷害了什麼大佬級別的存在吧。我是不是真的要死?」

  幾人看他的反應,不像是認識燕裔的樣子。

  好像都沒有意識到昨晚開槍。被他傷到的人就是燕裔。

  那真的是很有意思了。

  我冷光攏在四人臉上,隻剩呼吸交錯和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

  燕裔略微眯起眼,站在晏竺身邊,他那雙手仍插在風衣口袋裡,氣息沉到骨子。

  腳步一落,整個審訊室的氣氛都變得更加凝重。

  他低頭俯視許鯤,聲音低緩卻帶著無法反抗的力度:

  「你真的一句沒撒謊?」

  許鯤的目光幾乎要逃開,嘴唇哆嗦著,他拚命想讓自己看起來坦白,卻全身都縮成一團,像被寒風掐緊:

  「哥,我……我都說了。我不敢瞞事,真的……」

  燕裔微不可見地挑眉。

  他緩步繞至許鯤背後,身形甚瘦挺拔,影子籠罩許鯤整個人。

  他俯下身子,嗓音壓得更冷:

  「你現在害怕的是槍還是我們?」

  許鯤後頸猛地一顫,下意識攤開發抖的手。

  雲已弩眼神示意——

  老大你這麼嚇唬人會把人嚇傻的。

  燕裔垂眸收斂了幾分。他倒是臉皮厚。

  晏竺無聲敲著桌面,淡然問:

  「槍是小事,命是你自己的。說吧,你還有什麼藏著的細節?別等明天夜裡你奶奶收不到你的消息,山路再出事……你能睡得安穩?」

  反覆試探,反覆詢問相同的問題,

  就是為了讓許鯤逐漸之一自己,挖出更為真是的信息。

  這一句話彷彿抽掉了許鯤最後一絲硬氣,他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我沒騙你們,真的,連趙明和宋怡都不敢亂來。梁副手從頭到尾沒露真名,我們連他是不是本地人都猜不準。」

  雲已弩彷佛失去了耐性,語調驟然輕巧,卻每個字像釘在耳膜上:

  「善緣公司的大票什麼時候再進港?下一批是什麼時候?」

  許鯤連珠炮似地搖頭,聲音越來越虛,

  「我隻知道每次我需要做什麼,下次我也不知道了……」

  燕裔目光收斂,輕輕一笑,充滿譏嘲:

  「嘴裡什麼都不知道,事情卻辦得很利索。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為什麼讓你頂罪?真把你當條狗用,是不是覺得你死了也不會有人管?」

  許鯤死死攥著自己的袖口,額頭浸汗,嘴巴咬到快血都出來了,嗚咽地:

  「他們早說了,臨城這些活,要不是我走投無路,我才不敢接!」

  雲已弩敲了敲桌,眉頭皺起,俊朗銳利的面容在燈下更顯狠冽:

  「你做的是臟活,但也不是一點籌碼都沒有。你肯配合,就能活著出去。要是還嘴硬,下場你清楚。」

  晏竺合上記錄本,用不帶任何溫度的語氣道:

  「今晚你交代的每句,我們都核查。隻要有半句是假的……梁副手不會先死,你會比他先完。」

  許鯤嚇得閉眼,牙齒打顫,不敢再多言。

  空氣再次沉靜下來。

  就在這時,燕裔忽然踱步來到許鯤身側。

  他俯身,眼神如獵鷹盤旋在病弱的嚙鼠上。

  他低聲道:「許鯤,你見過的所有港口負責人、庫房負責人,有哪一個曾經帶過不同尋常的人進場?」

  許鯤臉色愈發蒼白,甚至悄悄往椅子後縮,

  「沒有沒有沒……就算有我也不知道了。」

  許鯤一臉的淚痕和鼻涕,

  「我知道呢什麼也不知道了!真的!」

  「求求你們了!別問了!嗚嗚嗚……」

  眼看人就要瘋了,

  晏竺忍不住道:

  「老大你還是這麼嚇人,要不說冷麵閻王可止兒啼。」

  燕裔斜了他一眼。

  晏竺捂嘴不敢再開玩笑。

  屋裡的空氣密不透風,壓抑得像下一秒就能把人的心臟勒碎。

  許鯤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大口喘息,卻彷彿怎麼都吸不上來一絲血氣。

  他已經淚水鼻涕交雜,看起來狼狽到極緻。

  突然,門「咔噠」一聲被推開。

  進來的是方古,焦急:「線人那邊回消息了!」

  雲已弩皺眉,回頭微微眯眼問道:「說。」

  「北區冷庫監控調出來了!昨晚有輛可疑麵包車進出,據說有個戴鴨舌帽的女人,也出現過三次!」

  晏竺眼神霎時變得犀利,

  「時間點?」

  方古翻著頁面,嘴皮打轉:

  「每次都是淩晨兩點多到快三點。她還帶了一隻黑色密碼箱,出來時身邊有人接應。」

  燕裔聞言,眉頭微挑,看了一眼許鯤,

  說:「描述一下那個女人。」

  陳默:

  「二十多歲,面部輪廓很細,走路帶風,監控抓拍清楚,應該是宋怡。」

  許鯤聞言猛然擡頭,慌張插話:

  「對對對,是她!宋怡,不是她就沒別人了,面部瘦的很細,一身黑,每次都是她通知我分錢和安排活兒。她還跟梁副手關係好得很——」

  晏竺動作乾脆,將陳默遞來的照片和信息轉給雲已弩瀏覽。

  雲已弩一邊翻看,一邊耐心捕捉許鯤的表情,

  「這次你最好想清楚,把記憶關於宋怡所有的細節都說出來,不要留下半句隱瞞。」

  許鯤擦了把臉上的淚,兩手攥著褲縫,硬著頭皮道:

  「她……她其實挺狠的。有一次盤貨的時候,趙明點錯數目,她直接甩他一巴掌,還威脅說敢動念頭誰都保不住性命……」

  晏竺沒什麼表情,語氣冷靜卻如刀切豆腐,

  「你見她收過什麼異常物品?比如毒品、槍支以外的東西?」

  許鯤下意識地皺緊眉:

  「上個月,她親自去過倉庫,出來的時候,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裡面像是……像是什麼儀器或者零件,我不太清楚,但是裝得很重。而且她和梁副手說,要等那批港口大人物親自來驗。」

  「港口大人物?」

  雲已弩會意地對上燕裔的視線,銳光乍現:

  「你能確定那些人是哪一方背景?」

  許鯤吞了口唾沫,搖頭:

  「真不敢猜,就是那種開加長車帶隨行保鏢的類型。每次來了,宋怡就特意避開我們,也絕不讓我們靠近倉庫。」

  陳默把紙巾遞過去,順勢道:

  「還有,這幾天臨城的人出了點亂子,有兩個小角色也突然聯繫不上了。」

  聽到這,燕裔注視著牆上一圈圈燈影,聲音淡淡落下,

  「看來事情比你當初參與的時候複雜了許多。許鯤,你再仔細想想,除了梁副手、趙明和宋怡,你們這個鏈條裡,還有誰在背後下指令,甚至偶爾能對梁發號施令?」

  放在椅子上的許鯤身體縮成一團,指尖死死掐進肉裡,似乎是艱難回憶,片刻後才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

  「不知道了,梁副手是我能接觸到等級最高的人了。」

  屋裡一瞬間凝固了,晏竺敲了兩下面前的檯面,笑意淡厲:

  「很好。許鯤,你記住,如果今晚我們查證下來,你所供述的確屬實,那你就是重要證人,可以申請保護。但若任何一句有假,以後的日子可比今晚難熬多了。」

  雲已弩嗓音沉沉,隱含不容置喙的強硬:

  「拿出所有認得的電話號碼,尤其是梁、宋怡和趙明的。我們的人馬上圍剿北區冷庫,若有異動,你明白後果。」

  許鯤哆哆嗦嗦地報起聯繫方式,生怕再遺漏哪一個數字。

  審訊室裡屏幕那一側,氣氛驟然流動起來。

  晏竺飛快將所有新信息輸入電腦,便捷輸出實時備忘;方古掏出對講機,壓低呼吸:

  「行動組注意,北區冷庫為重點目標,立即包抄!防範嫌疑人逃逸!」

  而此刻,燕裔依舊靜靜站在燈下,臉色冷峻,輪廓分明得像是憑空壓下的一把利刃。他目不轉睛地鎖著許鯤,忽然伏低身,極慢極輕地問:

  「許鯤,如果讓你當場指認宋怡,下得了手嗎?」

  許鯤愣住,呼吸陡停,眼底浮現濃烈的懼色。

  他遲疑片刻,終於咬牙點頭:

  「如果能保我奶奶……我肯定願意。」

  雲已弩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道:

  「別想耍滑頭,我們不是第一次辦案。」

  「既然你很擔心你奶奶,隻要你一直配合我們的行動,我們會派專人去保護你奶奶。」

  許鯤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聲音抖得不成調:

  「我……我願意指認。隻要她敢露面,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燕裔沒動,也沒點頭,隻是慢慢從風衣口袋裡抽出一張照片,輕輕放在桌上。

  許鯤就看了一眼,

  嚇得睚眥欲裂。

  「你們對我奶奶怎麼了?!」

  那照片上是一隻小貓的屍體,

  小貓脖子上戴著一根紅繩,

  是許鯤奶奶一直養在身邊的那隻。

  「你們不是說會保護我奶奶嗎!!為什麼……」

  「你們……你們對奶奶做了什麼?!」

  他瞳孔收縮,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哭腔,

  「那貓……那是她唯一的活物!她每天摸它三次,早上喂飯,中午曬太陽,晚上睡覺都要抱著!你們……!」

  許鯤的嘶吼在審訊室裡炸開,像被踩斷了脊椎的野狗,渾身劇烈抽搐,指節死死摳進桌面邊緣,指甲劈裂,血珠滲出來都沒感覺。

  雲已弩蹙眉,

  「叫什麼叫,誰說我們動你奶奶了。」

  燕裔沒有動,甚至沒低頭看那張照片。

  他隻是緩緩擡手,示意許鯤別叫了。

  許鯤像被掐斷脖子的鴨子,

  隻一雙眼睛痛苦不已,卻不敢出聲。

  晏竺皺眉。

  他隻是把筆帽「咔」地一聲按回去,擡頭看了眼監控攝像頭,慢悠悠開口:

  「這照片,是淩晨拍下的。」

  「監控顯示,有人戴手套,踩著三寸高的尖頭鞋,從你奶奶家對面那棵老槐樹後頭繞出來,前後不到三十秒。」

  「我們的人進行幹預,但是小貓還是沒能救下,慘遭毒手。」

  許鯤呼吸停滯,嘴唇發紫:「是……是宋怡?!」

  「可能是。」晏竺說。

  「那我奶奶呢!?!?」許鯤倉皇不已。

  雲已弩煩的捏了捏眉心說:

  「已經保護起來了,這個你不用擔心。」

  許鯤聞言瞬間放心。

  整個人鬆懈下來,弓蜷著身子,

  驚覺自己的狀態真是比鬼都嚇人。

  許鯤的喘息還在喉嚨裡卡著,像被刀鋒割開的破風箱,一聲接一聲,卻不敢大聲。

  他盯著桌上那張貓屍照片,眼珠子紅得像燒過的炭,指尖還在流血,可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一直為之辦事的存在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群人,

  他不放過,他的奶奶也不放過,

  甚至連無辜的小貓也不放過。

  「你以為你奶奶那間小屋,是沒人去過的?」

  「她床底下壓著的那本《新華字典》,第173頁,是你去年端午節寫的『奶奶,我長大了賺錢給你買新沙發』字跡歪歪扭扭,還畫了個太陽。」

  燕裔的語氣平淡。

  許鯤喉嚨裡咕咚一聲,像吞了塊冰。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音。

  「她每天晚上,都抱著那隻貓,坐在窗前,等你回家。」

  晏竺聲音不帶起伏,卻句句釘進骨頭,

  「你說你沒騙人,可你連她最珍視的東西都忘了。你連她什麼時候開始失眠,什麼時候開始數星星,都忘了。」

  「我沒忘……我沒忘……」

  許鯤突然嘶吼,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桌上,

  「我天天做夢都夢見她!我怕她等我等到摔了,我怕她一個人吃飯,怕她夜裡咳醒沒人扶!我……我他媽就是為了讓她吃上飯,才接的活!」

  雲已弩沒說話,隻是慢慢從口袋裡掏出一部老舊手機,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

  是一條語音。

  點開。

  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哮喘似的喘息,輕輕地說:

  「小鯤……奶奶今天煮了你愛吃的紅糖糍粑……你什麼時候回來啊?貓今天又蹭我腿了,說它想你了……」

  許鯤的眼淚,在那一秒,決堤了。

  他像被抽掉所有骨頭,癱在椅子上,整個人都在抖。

  他不敢看那手機,可他又忍不住去看。

  「奶奶……」

  他啞著嗓子,幾乎聽不清,

  「……奶奶你別等我了……你別等我了……」

  晏竺忽然合上筆帽,輕輕「咔」一聲。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許鯤面前,俯身,把那部手機輕輕推到他手邊。

  「她說,你上次回來,帶了一袋糖炒栗子。她說,那是你第一次給她帶的『值錢貨』。」

  許鯤猛地抓住手機,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她……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

  晏竺頓了頓,眸光沉得像深海,

  「我孫子……心不壞。」

  許鯤閉上眼,牙關咬得死緊,

  血從嘴角溢出來,他卻笑了一下,又哭了一下,聲音碎得像玻璃渣:

  「我……我不是壞人……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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