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衙署,東南方位的一塊“戶部浙江清吏司”牌匾上面的屋檐,也被大雪覆蓋,戶科給事中巡視完畢,出去了,浙江清吏司大堂的珠算聲,依舊不絕于耳。
“戶部浙江清吏司今年從浙江布政司遞解的春、秋兩季稅銀,重鑄之後一共多少?”賈琮坐在桌邊問。
主事王應麟輕歎:“賈修撰,此事你還是不要插手為好,戶部就是一筆爛賬。”
主事司馬匪鑒彙報:“戶部浙江清吏司領浙江布政司,代管京營禦林軍、留守軍、龍虎軍、應天軍、上直親衛幾十萬軍饷。浙江乃東南大省,沿海富裕之地,湖州、嘉興、甯波等,盛産棉、麻、絲,稻谷可以兩熟,春稅少些,二十萬,秋稅有一百多萬。”
賈琮在桌面上悄悄手指:“我昨天從其他幾個清吏司回來,情況大抵差不多,戶部、工部、兵部、内承運庫、内惜薪司、禦馬監等等,職務常有交叉,這軍饷本是兵部之事,卻由戶部各清吏司代管。”
“就是如此。”王應麟、司馬匪鑒點頭。
“我朝國初設茶馬稅、鹽課司、鈔關,二十取一,後民愈富,禁令漸弛,變成三十取一。單拿西北、西南茶稅來說,可以做茶馬生意,茶是戰略物資。至于鹽課,兩淮、兩浙、河東、長蘆、山東、福建等是常設,雲南、陝西等地也有井鹽提舉司。鈔關即便各代增減不一,河西務、臨清、淮安、揚州、蘇州(浒墅)、杭州(北新)、九江七處大緻是常設的,十三布政司彙合茶馬稅、鹽課稅、鈔關稅,中原水患之後顧,哪有不夠的?”賈琮疑惑道。
司馬匪鑒猶豫、遲疑:“戶部各十三清吏司例銀,慣有解送内府、内庫的,金陵、蘇州、杭州三織造,也歸内務府管,去年并今年解送的總數,據說有四千多萬,九邊戰事耗費一千多萬,各地軍饷一千多萬,解送内庫再一千萬,剩下一千萬……”
還不夠上下其手,貪墨了。
兼戶部侍郎的汪應元背手踱步進來:“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内宮多處有雷劈、起火,宮殿重修、太妃生日,每一樣動辄耗費百萬。一旦修宮殿,木材要從湖廣、雲貴運送上好木料,走長江水道、運河,又要動用市舶司,工匠、顔料糜費又不可計數,戶部預算,每年都入不敷出,賈修撰還有什麼疑問嗎?”汪應元老奸巨猾地一笑:“你将來是要修史的,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知道詳細點也好。”
“閣老。”賈琮三人起身行禮,汪應元是身兼數職,自從趙北鬥下野,皇帝一直不下旨選閣臣,内閣嚴重缺額,所以汪應元是東閣大學士、翰林院掌院學士、戶部左侍郎,位高權重。
“黃河水患,刻不容緩,下官身為翰林院修撰、西閣值班人員,奉命巡視工部、戶部,職責所在,更是責無旁貸。”賈琮面色堅決,司馬匪鑒、王應麟暗暗敬服。
“陛下正向戶部要銀三百萬重修大明宮,河南隻有兩百萬,你上書要有準備。”汪應元丢下幾句話,便走了。
……
清幽雅緻的翰林院,賈琮從典簿廳簽名出來,蔣化蛟拱手道:“賈修撰得提防提防,如今的金陵四大家族,實在名不副實呀,哈哈……”
編修丌詩軒幸災樂禍:“修撰大人還敢要地嗎?丌某人在松江還有幾百畝……”
“多謝蔣修撰、丌編修吉言。”賈琮無故加之而不怒:“蔣修撰、丌編修是泰州學派,泰州學派由王陽明心學發展而來,講究百姓日用,就是道理,董府尹的浙東學派即便與泰州學派理念不同,為國為民到底都是一樣。”
“現下,中原水患,區區二百兩,不足以充塞黃河之萬一,我山海盟盟主賈琮,欲公車上書,請陛下開戶銀、停宮殿,以定黃河、安萬民、保天下,為我大順萬世之國祚計,你們怎麼說?”
丌詩軒、蔣化蛟對視一眼,大義凜然:“你賈琮若敢公車上書,我江左盟自然義不容辭!”
可愛,又可恨的人,可惜江左盟和自己對上了,政治,是無情的。
……
申時,正陽門外正逢上直親衛、巡捕五營、錦衣衛換班,他們三天一輪,每門各有值房,除卻一二品大臣楊提督、仇都尉用銀印,其餘則用銅印,巡捕統領和值班人員各執一半。
龔鼎慈下轎:“賈兄,今日之舉,你不會後悔嗎?”
“我賈琮無怨無悔。”賈琮大義凜然地搖搖頭,這時江左盟司馬匪鑒、王應麟、張茂才、匡六合到齊,龔鼎慈帶領的燕社,有一百多人。
加上龔鼎慈、賈琮兩大順天府年輕一輩的首領人物,廣發号令,今天來宣武門西小市彙合的朔方秀才、舉人、京官,人數達到上千,浩浩蕩蕩,蔚為壯觀。
山海書社容不下這麼多人,很多人便靜靜地在圍牆外站立,賈琮、龔鼎慈剛下轎,就被推進一進大廳,賈琮洗了手,在衆目睽睽之下起草奏疏:
“請開戶銀以定黃河、保萬民、安天下疏。”
“臣翰林院修撰、西閣值班替補、奉命巡視工戶兩部賈琮啟奏:今十五年,黃河水患尤重,七月,決堤梁家營、詹家店;九月,決鄭州來童寨民堤,并沖決中牟楊橋官堤;十月,決儀封大寨、蘭陽闆橋;十月下旬,河水陡漲,沖塌堤岸壩台,雎甯、泗、桃源、宿遷悉數淹沒;又決開封,水淹城池,驚天之變,淮河不保矣……”
……
“諸君!”賈琮出來山海書社大門,面色嚴肅地面對一千多人,提高語氣,铿锵有力,一揮三尺長袖道:“士大夫死則死矣!今天願意跟賈某人跪奏上書的官員!請随我來!”
“國家養士一百年!杖節取義,就在今日!賈某人願意身先士卒,請求陛下開戶銀、停宮殿!”
當年,楊慎喊出了大明二百七十二年的曆史上最響亮的口号。
今天,這句話又有賈琮喊出來了。
人心可用。
賈琮并不是真的想死,他隻不過是借助這個契機來玩命地生死一搏。
第一,作為山海盟盟主,他帶頭出來,沒有辜負山海盟,盟主的名頭實至名歸。第二,盡管某些自認清流的官員對賈琮有偏見,但是此事必然會讓賈琮在他們心裡的印象改觀。第三,就是直名,這是最最最關鍵的。
一旦賈琮直名震天下,無論這次上書成功還是失敗,即使是最壞的情況,賈府被抄家,賈琮也能自保,保住官位并且升官也是有很大希望的。
也許會遭受暫時的打擊,但是這種直名,不僅在廷臣裡面衆望所歸,而且以後雍樂皇帝處置他,就會有顧忌。
如果賈琮成了大多數官員、民衆、讀書人心目中的英雄,雍樂皇帝敢整死他,就是昏君,會被人唾罵,這就是讓皇帝有顧忌。
第四,此次公開上奏,聲勢浩大,那些和現代人價值觀明顯不一樣的官員,自然而然也會加入,這樣一來,賈琮順便也能借司禮監、錦衣衛的手,除掉政敵。
這是賈琮的一個陰謀,也是他政治生涯的真正起步,挺過去了,衆望所歸,會推入閣,非他莫屬。
這一天,注定會被載入大順的史冊,标炳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