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前，儀仗浩蕩。
“臣妾恭迎皇上。”皇後忙率一衆宮人出來迎接。
“皇後不必多禮。”夜擎蒼自龍辇走下，緩步上前将她托起。
皇後笑意一如從前，似乎并不曾因為夜天羽一事而對他心有芥蒂。
夜擎蒼的臉色較往常也有了緩和，兩人相攜向宮内走去，似是最恩愛的帝後。
“皇上，臣妾近日有些煩悶無聊，便請了民間的戲班子來，今日不如皇上也來聽一聽？”
“好。”
“芙蕖，去準備吧。”
“是，娘娘。”
戲台之上，生旦相和，咿咿呀呀的唱着千古歌頌的情情愛愛。
“這出戲叫什麼？”夜擎蒼抿了口茶。
“回皇上，這出戲名為《落青絲》，是他們新排的，臣妾聽着也覺新鮮。”
一場戲聽下來，夜擎蒼雖無多少用心，但大緻意思還是聽懂了。
講的是一對相愛的人少年夫妻，甚是恩愛，就連女子掉了一根頭發，男子都心疼得緊。可是後來，男子情意生變，愛上了另一個女子，女子傷心欲絕，落去一頭青絲，終此一生，木魚青燈。
“鬥轉星移，事移人易，世間情愛就如這青絲一般，易枯易斷。”
皇後心中似有萬千感慨，一時竟有些情不能自抑，濕了眼眶。
夜擎蒼放下手中杯盞，“不過是編來賺眼淚的，皇後還是少聽些為好，保重身體要緊。”
“多謝皇上關懷，是臣妾失态了。”皇後忙用絹帕擦拭眼角。
他站起身，“朕還有事，得空再來看你。”
“臣妾恭送皇上。”
夜擎蒼坐上龍辇，陸公公問道，“皇上，回寝宮嗎？”
“嗯。”
“擺駕壽安殿。”
等龍辇晃晃悠悠走出一段之後，夜擎蒼突然出聲，“去玉華宮。”
“是，皇上。”陸公公恭敬應了一聲，連忙吩咐調頭。
眼下已是陽春三月，可這玉華宮卻猶處寒冬臘月。
朱紅色的宮門因為少了宮人們的打理，蒙上了厚塵，黯淡無光。
“奴才參見皇上！”兩個守門的侍衛見到皇帝儀仗立刻跪拜。
“把門打開。”
“是！”
陸公公欲随夜擎蒼一道進去，卻被他攔住了。“朕自己進去便好，你們在外守着。”
“是，奴才遵旨。”
看了眼雜草叢生的庭院，夜擎蒼眉頭微皺，踩着雜草枯枝向殿門走去。
聽見推門聲，跪在桌案前的女人并未回頭，手中珠串一顆顆撚着，聲音帶着嘶啞，“出去，莫要打擾本宮為皇上祈福。”
黑白交錯的頭發披在身後，卻狀若枯草，一如那無人打理的宮門，黯淡無光。
想起她曾經如何愛惜這頭秀發，想起他也曾拿着梳子給她绾過青絲，想起兩人年少時的種種，夜擎蒼難免心頭一哽。
似是疑惑身後之人為何不退，淑妃緩緩轉過頭。
她這一轉身，讓他更為驚訝，或者說難以置信。
眼前這人當真是當年那個一眼便讓他驚豔的少女嗎？
眼角生了細紋，面容消瘦得厲害，皮膚粗糙再擔不起‘凝脂’這般的形容。黑灰的袍子披在身上，竟顯得比他還要蒼老。
原本跪坐在桌案前十分沉靜的女人，看清來人之後卻像是受了驚吓一般，驚叫一聲迅速将頭轉了過去，并死死的捂住臉。
“挽華……”
“你、你别過來！”
他清晰的看見，她捂着臉的雙手正微微顫抖。
“你的頭發，為何會……”
“頭發？頭發！”淑妃又慌忙去捂自己的頭發，但是這樣又暴露了自己的臉，她一會兒捂頭發，一會兒捂臉，最後隻得爬到床上用散發着黴氣的被褥将自己全身蓋住。
“挽華。”夜擎蒼走到床邊，扯了扯顫抖的被褥。
“皇上，臣妾已經不是在東宮時的挽華了，如今再無顔面見您了，您走吧，我求您了，您走吧……”
說到最後，便是低低的啜泣。
雜亂的庭院、發黴的被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她……
他隻說将她幽禁玉華宮，何時說過要如此折磨她！
“挽華，朕馬上下旨，将那些輕怠你的宮人全部處死，挽華，你看朕一眼，好不好？”
大概這句話起了作用，被褥一角輕輕掀起，但隻一瞬，被褥又緊緊的被她捂住。
“臣妾現在，面容醜陋，不敢污了皇上的眼。”
“不，朕永遠記得你十四歲，初嫁入東宮，朕揭你蓋頭的那一刻。”
紅燭帳影，美人如畫。
“不是了，已經不是了，已經過了二十二載了，臣妾三十六歲了。”
是啊，從她十四歲嫁入東宮，她已經陪伴他二十餘載。
曾經的那些寵，是真的寵，他對她的喜愛，也是真的。
夜擎蒼慢慢扯開了被褥，将她的臉緩緩擡起。
他猶記得，當初紅蓋頭下的那雙眼睛，帶着緊張、慌亂與無措。
一如現在。
“皇上，是臣妾辜負了您的恩寵，恃寵而驕，如今這番境地，都是臣妾自找的，臣妾不敢再讓您煩心，請您以後别再來了。”淑妃臉上淚痕斑駁，她捂着自己的心口，說出這番話後，表情痛苦至極。
夜擎蒼閉了閉眼睛，呼出一口氣，将她一把抱在懷中。“是朕辜負了自己曾經說的話，是朕沒有好好待你。”
淑妃抓着他肩頭的衣服，哭得泣不成聲。
“臣妾知道，是因為皇上對臣妾的寵愛，才連帶着對陳家施恩，臣妾蒙受了皇上這麼多年的恩寵，臣妾已經知足了。現在臣妾隻想在這兒誠心為皇上祈福，為東籬祈福。除了這些，别無他求。”
他們年少成婚，相伴至今，與端莊的皇後比起來，他确實更喜歡她的嬌怯。
是他将她寵過了頭，從懵懂少女變成跋扈後妃。
她的一切過錯，他都有責任承擔一半。
“淑妃，你可知錯了？”
“臣妾知錯！臣妾早已知錯！臣妾願去寺廟落發，常伴佛祖，為您和天下蒼生祈福。”淑妃自床榻爬到地上，恭恭敬敬給夜擎蒼行了跪拜禮，一頭叩地。
夜擎蒼扶起她，“知錯便好，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既知己錯，往後切莫再犯。”
“皇上……”
“傳朕旨意，淑妃已靜思己過，即刻免除禁令。”